华北基地露天校场,朔风刮过龟裂的水泥地皮。
凌晨的冷空气没能压住这片场地上的燥热。两百台十二米高的“天火”机甲排成四个整齐的方阵,暗紫色的法则涂层在探照灯下呈现出一种吞噬光线的哑光质感。微缩聚变堆处于怠速工况,低频的冷却泵工作声汇聚在一起,连地下的基岩都在跟着共振。
机甲方阵左侧,十二台由退役重卡底盘暴力改装的履带车一字排开。车斗上架着的,是三十米长的车载歼星炮。前段密集的超导磁环外露,尾部的钛合金激发室泛着高强度受热后的灰白氧化层。
右侧,两千名陆军精锐披挂着最基础的单兵外骨骼,手里端着这三天赶工出来的等离子步枪。枪管下方的约束磁偏转器闪着幽蓝的待机灯。
在这支钢铁洪流的最前方,站着四十个没穿厚重装甲的人。
三十六名从各大战区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特种兵尖子,外加齐锐、周鹤、韩铸、林薇这四个初号机穿戴者。他们身上紧贴着由单晶钨丝、高维晶格残片、以及史前生物器官临时缝合出来的“四圣兽”战甲。没有流线型的美感,只剩下粗暴的物理常数堆叠。
头顶三百米。
“昆仑”近地轨道平台的庞大阴影盖住了大半个校场。这台原本用于太空作业的机械巨兽,为了接下来的硬仗,被苏毅连夜拆了三组科研舱,焊上了六套从破冰船上卸下来的备用核动力推进管。
苏毅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劳保服,手里拖着那把沾满高维生物干涸血液的六米重型管钳。
金属钳头擦过水泥地,拉出一溜转瞬即逝的火星。
他走到阵列正前方,站定。没用扩音设备,旁边一辆通讯指挥车的扬声器早就接通了全频段。
“装具自检都做完了?”
苏毅的声音透过杂音极小的军用频道,压住了全场的机械轰鸣。
两千把等离子步枪的保险同时开启,咔哒声整齐划一。天火机甲的伺服电机发出一阵统一的抬臂确认声。
苏毅把管钳立在手边,单手搭着满是凹坑的钳柄。
“这趟去南极,不搞什么阵地战,也不抢占高地。”他看着眼前这支人类目前能拿出来的全部家底,语调平缓得像是在分配车间的日常工单。
“下面有个几万年前造的生锈零件卡死了,一直往外冒脏水。我们的任务,就是蹚过去,把挡路的外壳敲碎,然后我进去把主板拔了。”
苏毅抬腕看了一眼沾着油污的机械表。
“流程很简单。修个东西,修完回来吃早饭。”
队伍里没有任何口号回应,只有浓烈的机油味和武器待击发的臭氧味在空气里发酵。杀人不需要动员,拆零件更不需要。
操作台前的赵建军正比对着装载清单,准备下达物资车队登舰指令。
地下指挥中心的通道防爆门被暴力撞开。沈擎岳连外套都没顾上穿,只套着件羊毛衫,手里攥着一份红头发文冲出来。鞋底在水泥地上打滑,差点扑倒在歼星炮的履带履带上。
“苏工!停压!计划有变!”
老头的嗓子完全哑了,破音在夜风里格外刺耳。
苏毅转过头。
“三分钟前,南极光柱的能级出现跃迁。折叠空间的边界开始失控扩张。”沈擎岳把手里的监测图表重重拍在指挥车的引擎盖上,纸张边缘因为静电卷曲着。
图表上的南极大陆轮廓已经被大片的血红色覆盖。那条代表折叠空间边界的红线,正以一种完全违背物理规律的速率向外推移。
“扩张速度是之前的十倍。沿途的罗斯冰架、南大洋海域……只要被那层光幕扫过,三维物理常数全部被改写成他们的高维领域。冰川没有融化,直接从原子层面被抹平了。”
沈擎岳指着那条红线预测的轨迹。
“按这个速度,十二小时后,整个南极洲彻底消失在三维宇宙。二十四小时后,光幕会越过赤道,覆盖半个地球。”
周围的空气像被抽干了。
等物资?等补给线建立?等后续掩护部队跟进?
那是常规战争的打法。现在不是打仗,是地球这个机箱正在被格式化。
苏毅视界里的法则透析自动提取了图表上的几个关键数值,脑海里的沙盘迅速推演。对方察觉到了威胁,在物理切断电源之前,先一步扩大绝缘层。
“把补给车队撤了。”苏毅转头,直接越过赵建军下发指令。
“辎重全抛。带上武器弹药和备用反应堆。”
赵建军愣了半秒,指着后面的一长列重卡:“苏工,不带补给,到了那边机甲的后勤连半天都撑不到!”
“用不着半天。”
苏毅拎起管钳,大步走向停在场地边缘的接驳升降机。“二十四小时内拔不了那台发动机,地球就没了,带多少干粮都是给高维空间当肥料。”
升降机启动,液压杆将苏毅推向半空中的昆仑平台。
“全军挂载。即刻起飞。”
十分钟。
两千名步兵被分批塞进昆仑平台的货舱和改装过的天火机甲运载箱。十二门车载歼星炮的底盘被重型吊索直接固定在昆仑的底部副甲板上。
“昆仑”的六部核动力推进管依次点火。深蓝色的尾焰将华北基地的几座废弃水塔瞬间气化。
两百台天火机甲没有登舰。
它们背部的曲率辅助引擎全面过载。暗紫色的法则涂层在机体表面流转,将空气阻力降至冰点。
“轰——”
不是爆炸,是音障被成百上千次连续撕裂的物理共振。
两百台钢铁巨兽拔地而起,在平流层迅速编织成一个巨大的箭矢阵型。
苏毅站在“昆仑”平台最前方的露天装甲板上。狂暴的气流被平台外围的引力偏转场挡在十米开外。他脚下,就是整个箭矢阵型的尖端。
而在这颗尖端的四个外挂锚点上。
齐锐、周鹤、韩铸、林薇。四人穿着青、白、玄、红四套战甲,没有安全舱,没有安全带。仅凭战甲内部的磁性锁扣,死死扣在昆仑外挂的超导突角上。
他们就像是这根刺向南半球的长矛上,最致命的四颗穿甲弹头。
速度表在视界左下角疯狂跳动。
三马赫。五马赫。七马赫。
八马赫。
机群在万米高空切开大气层,拉出的尾迹云连成了一片覆盖天际的白色幕布。从地面仰望,就像是一场逆流而上的流星雨,拖着幽紫色的光晕,直奔南极而去。
四个小时后。
赤道上空。印度洋海域。
苏毅搭在管钳上的手指微微收紧。
不需要雷达预警,肉眼就能看见横亘在前方海天交界线上的东西。
那是一道光幕。
纯粹的、毫无杂质的金色光幕。它从平流层的顶端一直垂落到印度洋的波涛之中,向东西两侧无限延伸,将整个地球的南半球硬生生切割成了另一个世界。
光幕表面没有波纹,只有无数极其微小的非欧几何符文在快速游走。每一次游走,都会让附近的海水出现诡异的断层——前一秒是波浪,下一秒就变成了绝对静止的玻璃态晶体。
南极折叠空间的外围防御屏障,比预测的提前了三个小时抵达赤道。
“雷达失效!激光测距丢失反馈信号!”平台内的通讯兵语速极快,“光幕后方的空间曲率折射率超过临界值,所有电磁波段全部被吞噬了!”
“切热成像。”苏毅下令。
屏幕闪烁了一下,切换成红外热力学视角。
整个指挥室里传来好几道倒吸冷气的声音,虽然没人说话,但那种极度压抑的静电感顺着通讯频道蔓延到了每一台机甲里。
光幕的另一边。不再是单纯的海洋或冰川。
在红外视角下,那是一片极其密集的红色高温斑块。
不是几百,也不是几千。
数以万计。甚至十万计。
这些代表着高维生命体活动散发的残余热量,密密麻麻地挤在光幕后方。像是一团正在疯狂蠕动、即将破茧而出的庞大马蜂窝。大大小小的热源交织在一起,有类似十二翼大天使长那种体型的巨大红斑,更多的是六翼、八翼的中低阶实体。
它们就悬停在光幕后方,静静地注视着这支从北半球赶来的机械孤军。
这根本不是一层防御网。这是那群远古囚徒将南半球转化为主场后,陈兵千万的列阵线。
“苏工,打不打?”齐锐的声音从外部通讯接口传来,白虎甲上的磁环已经发出了刺耳的嗡鸣,他的战术目镜里同样映照出了那片令人绝望的红色热源。
苏毅把六米管钳换到右手,脚下的超导甲板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咬合音。
“十二门歼星炮,放弃精度,仰角微调,最大散射面。”
苏毅的视界里,法则透析已经锁定了金色光幕上那几个能量运转最薄弱的空间节点。
“修东西之前,总得先把卡住的门板卸了。”
苏毅抬起管钳,遥指正前方那片粘稠的金色光壁。
“开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