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心球体停转的第三秒,整座球形空间开始往下沉。
不是真的沉。是空间本身在收缩。顶部弧面上那些报废的超导管线发出吱吱嘎嘎的挤压声,几段管线接口直接崩脱,喷出一小撮金色的粉末。
苏毅抬手。法则透析全速运转。
核心停了,但机器没死透。
被拧断的主管道断口处,能量流已经停了,这没问题。问题是核心球体内部还有一套独立的储能回路,里面封存着三万年来积攒的冗余能量,大概相当于把四百颗太阳塞进一颗弹珠。
这颗弹珠现在没有了外部输入,也没有了意识载体的控制。
它在发呆。
发呆不会持续太久。法则透析的预测模型给出了一个时间窗口:二十六分钟。超过这个时间,冗余能量会突破储能回路的物理承载极限,然后这颗拳头大的球连同整个折叠空间一起,变成一颗比任何核弹都暴烈的炸弹。
苏毅蹲下来,管钳架在膝盖上,开始扫描核心球体的内部结构。
数据涌进来。
他的表情变了。
不是一台机器。
法则透析的扫描深度每推进一层,返回的结构图就多出一整套全新的子系统。核心球体的外壳下面嵌套着第二层空间,第二层里面又折叠着第三层。每一层空间里都有独立的法则代码库、独立的能量循环系统、独立的物理常数定义表。
三层空间的运行逻辑互相嵌合,互相锁定——拆第一层的某条法则代码,会同时触发第二层和第三层各三十多条关联响应。
一千六百三十七条裂纹,对应着一千六百三十七组三层联动的法则链。
拆错任何一组,三层空间同时塌缩。能量释放的当量,够把折叠空间和里面所有活物一起汽化。
二十六分钟。一千六百三十七组。每组三层。
苏毅站起来,把管钳立在地上,双手抓住青龙甲胸口的拉链。
拉开。
脱掉。
双腿抽出来。战甲被他叠好放在地上。里面的单晶钨丝阵列还在低频震荡,发出细微的嗡声。
法则透析的扫描范围从三千米瞬间缩回三百米。数据流的密度降了十倍。
但干扰也没了。
四圣兽甲的增益系数是三百倍,放大一切物理常数的同时,也会放大操作时的误差。三百倍的力量用来砍东西很爽,用来拆一台精度要求到原子级别的远古设备,等于戴着拳击手套穿针。
苏毅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那件满是油污的灰色夹克。进折叠空间之前就穿着,一直没换。
左胸口袋里塞着一把十字螺丝刀。右边裤兜里别着尖嘴钳。腰后面插着那把等离子焊枪,电池指示灯闪着绿色。
管钳提起来。
三件工具加一把钳子。文昌街的标配。
球形空间猛烈震了一下。不是内部的问题,是外面。
声波在折叠空间里的传导方式很怪异,震动的频率被压缩后变成一种类似牙疼的低频嗡嗡声,从四面八方挤过来。
翼人的总攻开始了。
苏毅没分心。右手从口袋里摸出螺丝刀,左手提管钳,走到核心球体正面。
第一层。
法则透析把最外层空间的代码结构摊开。一千六百三十七条裂纹中,有四百二十一条的根源在这一层。每一条裂纹背后是一组由七到十二条法则代码构成的联动链。
苏毅找到能量封存回路的主干代码。这条代码是整个第一层的骨架,所有联动链都锚定在它上面。
螺丝刀尖探进核心球体表面最宽的那条裂纹。
法则编程激活。
没有暗紫色光晕。没有青龙甲的增幅,法则编程的视觉效果就是空气里多了一层几乎看不见的热纹。
螺丝刀在裂纹内部旋转了四分之一圈。
第一组联动链断开。
断开的瞬间,第二层和第三层各有三十四条关联代码同时亮了红色警告。苏毅的精神力分成三十四股,同时探入三个层面,在零点二秒内把这三十四条代码的触发阈值临时上调百分之四百。
警告灭了。
能量从断开的代码链中泄出来。苏毅左手管钳翻转,钳口对准泄出的能量流,法则编程附着在钳齿上,把能量的物理性质从“高维法则能”强行改写成“余热”。
一股温热的气流从管钳缝隙里冒出来,散进球形空间的空气中。
温度计的表盘如果在这里,会往上跳两度。
第一组,完。
第二组。
螺丝刀在第二条裂纹里探了三秒。这条比较棘手,联动链涉及十一条代码,其中有两条的锚点在第三层最深处,精神力的触及距离刚好够到边。
拧。
解。
排热。
第三组。
球形空间又震了一下,比上一次猛。头顶一段管线被震落,砸在苏毅脚边两米处,溅起一层金色粉尘。
他没抬头。
第七组的时候出了岔子。封印者残余意识留下的结构导航显示,这组联动链的第二层锚点在“位置七-丙-十二”。苏毅的精神力探进去——空的。什么都没有。三万年的运行漂移让实际的锚点位置偏了将近四十厘米。
他花了八秒重新定位。
找到了。改方案。继续拆。
汗从额角流下来,滴在管钳的钳柄上。
第十九组。第三十五组。
每拆一组,苏毅的呼吸就重一分。法则编程在没有战甲增幅的裸机状态下运行,精神力的消耗全靠肉体硬扛。太阳穴跳得越来越快。
第一层拆到第二百组的时候,时间过了九分钟。
进度太慢。
苏毅停了半秒、调整呼吸,然后做了一个在任何正规维修教程里都会被标红加粗打叉的操作——两条裂纹同时拆。
左手管钳卡进一条裂纹,右手螺丝刀捅进相邻的另一条。两组联动链的代码同时断开,精神力分成六十多股在三层空间里同时作业。
脑袋里嗡的一声。
鼻腔里涌上来一股铁锈味。
没管。
速度翻倍。
第一层的四百二十一条裂纹在第十四分钟清零。苏毅用焊枪在球体表面最后一道创口处点了一下,等离子弧光把改写后的法则代码焊死在球壳上,封住了第一层的能量泄漏通道。
球体表面的金色光芒暗了三分之一。
第二层。
苏毅把螺丝刀叼在嘴里,空出右手在球体表面摸索第二层空间的接入点。法则透析标注出一个直径两毫米的凹坑。
管钳钳尖探入。空间壁被撬开一个微型缺口,第二层的结构暴露出来。
更密。更老。代码的编写风格和第一层完全不同,这一层是封印者本人的手笔,三万年前的工艺习惯,注释方式,参数命名规则,跟现代的信息架构差了十万八千里。
等于让一个用惯了数控机床的技工,突然要读一份甲骨文写的施工图。
苏毅嘴里叼着螺丝刀看了五秒代码。
看懂了。底层逻辑是通的。不管哪个时代的工程师,解决物理问题的思路就那么几条路。
动手。
球形空间第三次猛烈震动。这次不是嗡嗡声了,是一记实打实的冲击波。整个光塔在摇。苏毅的身体被晃得踉跄了一步,管钳差点脱手。
外面的战况已经不是“承压”这个词能形容的了。
齐锐的通讯中传来急促的声音——定向激光脉冲打在光门外壁上,莫尔斯码的密度翻了三倍。苏毅的法则透析自动解码。
“苏工!外面那些鸟人突然变强了!白虎甲的爪子切不动了!”
苏毅的手停了一拍。
他低头看向核心球体。
球体原本已经停转了,但现在它在动。
极其缓慢地、重新开始旋转。
方向和之前相反。
法则透析的数据猛地刷新。核心内部的储能回路在重新分配能量,不是向外泄漏,是向球体表面的裂纹灌。已经被苏毅拆掉的第一层,那些被清除的代码链,正在重新生成。
防拆协议。
这台机器检测到了有人在拆它,自动激活了应急修复程序。核心把冗余能量抽出来,反向灌入裂纹,让裂纹自愈,同时通过残余的供能线路向外部翼人军团注入强化信号。
苏毅刚拆完的四百二十一条裂纹,已经恢复了九十七条。
恢复速度还在加快。
再往下拆,核心自愈的速度会超过拆解速度。边拆边长,永远拆不完。
等离子焊枪的绿灯在腰后面一闪一闪。
苏毅把螺丝刀从嘴里拿出来,插回口袋。管钳竖在面前。
他盯着那颗正在反转自愈的球体,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
十二分钟。
外面齐锐扛不了太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