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大茂则殷勤地拿起桌上的暖水瓶,给一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红字的搪瓷缸里倒了些热水,放到林动手边,然后像个最忠诚的狗腿子一样,垂手站在林动另一侧,脸上带着谄媚而期待的笑容。
林动没看那杯水,也没看许大茂。
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对面瘫在椅子上的易中海身上。
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那么静静地看着,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仿佛要刺穿易中海的皮肉,直抵他内心最恐惧的角落。
这无声的凝视,比任何呵斥拷问都更令人难熬。
易中海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涣散的眼神里重新凝聚起恐惧,他不敢看林动,只能死死盯着自己面前肮脏的水泥地,喉咙里发出“咯咯”的轻响。
终于,林动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如同冰冷的铁锥,凿进这令人窒息的寂静里:
“易中海,何大清每个月从保定寄回来,指定给何雨水的生活费,一共一千八百二十七块五毛,还有十七封信。
钱,你放哪儿了?信,你又怎么处理的?”
没有铺垫,没有迂回,直指核心。而且,精准地说出了具体金额和信件数量——这正是邮局凭证上记录的数字。
易中海猛地一颤,抬起头,惊恐地看着林动,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发不出声音。
站在林动侧后方的周雄,忽然上前一步,猛地一拍桌子!
“砰!”
巨响在狭小的空间里炸开,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说!”周雄的声音如同闷雷,带着战场上淬炼出的杀伐之气,简单,粗暴,充满压迫感。
易中海吓得浑身一哆嗦,差点从“老虎凳”上滑下来。
他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眼神慌乱地游移,结结巴巴地开口:
“我……我……那钱……那钱我是……我是替柱子保管的!对!是替柱子保管的!
我怕他年纪小乱花,想着等他结婚的时候再……再给他!
我没动!一分都没动!就……就藏在我家床底下的老鼠洞里!信……信我也收着,都收着呢!”
他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语速越来越快,努力想让自己的话听起来可信:
“林处长!许队长!周队长!我真没想贪污!我就是……就是替柱子暂时保管!我是他干爹啊!我怎么能贪他的钱!
我就是……就是一时糊涂,没告诉他!我错了!我认错!钱我全还!信我也还!我……”
“放你妈的狗臭屁!”
一声尖利刺耳、充满嘲讽和怒意的喝骂,打断了易中海的狡辩。
是许大茂。他一步蹿到易中海面前,手指差点戳到易中海鼻子上,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对方脸上,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鄙夷和狰狞。
“替傻柱保管?我呸!”许大茂叉着腰,像个市井泼妇般破口大骂,唾沫横飞,
“易中海,你他娘的到现在还跟老子耍花腔?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
他猛地从怀里掏出那叠邮局凭证的复印件,抖得哗哗响,几乎要拍在易中海脸上:
“这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汇款人,何大清!收款人,易中海!备注:‘转交何雨水生活费’!
转交何雨水!何雨水!听明白了吗?是你易中海!不是何雨柱!
钱是给你,让你转交给何雨水的!你他娘的截下来,藏自己床底下,十几年不给人家丫头一分一毛,现在跟老子说是替傻柱保管?
你保管你妈了个巴子!你当老子是傻柱那个没脑子的夯货,任你糊弄?!”
许大茂越骂越激动,脸涨得通红:
“还有信!何大清寄给他闺女何雨水的信!也全被你截了!
你知不知道私藏、毁弃他人信件是犯法的?嗯?你易大爷不是最懂法吗?
不是最爱在院里摆一大爷的谱,给人讲道理吗?你他妈干的这叫人事儿?!”
他猛地转身,对着那两个保卫队员吼道:
“去!现在就带人去四合院,把他家床底下那个老鼠洞给老子刨开!把赃款和赃信,全他妈给老子起出来!少一分钱,一封信,老子扒了你们的皮!”
“是!”一个保卫队员大声应道,转身快步走出审讯室。
易中海被许大茂这一通连珠炮似的怒骂和揭穿,骂得哑口无言,面如死灰。
他看着许大茂手里那抖动的纸页,仿佛看到了自己的死刑判决书。最后那点狡辩的勇气和侥幸,如同阳光下的肥皂泡,噗一声,彻底破灭了。
“我……我……”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却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他知道,完了。证据确凿,抵赖不了。
许大茂这个小人,是铁了心要置他于死地。而坐在那里的林动,才是真正掌握他生杀大权的人。
林动一直静静地听着,看着。
直到许大茂骂完,易中海彻底瘫软,他才端起那个搪瓷缸,慢悠悠地吹了吹水面并不存在的浮沫,呷了一口已经微凉的水。
然后,他放下缸子,目光重新落在易中海那张死灰般的脸上,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宣判般的冷酷:
“易中海,事到如今,再编这些瞎话,有意思吗?
何大清明天就回四九城。你觉得,他是会信你替他儿子‘保管’了十几年,还是会信你黑了他闺女十几年的活命钱?”
易中海浑身剧震,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林动,嘴唇哆嗦着:“何……何大清……他……他要回来?”
“不然呢?”林动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等着你继续黑他女儿的钱,让他女儿饿死冻死,然后给你养老送终?”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易中海。
他眼中的最后一点光彩熄灭了,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魂魄,瘫在椅子上,只有眼泪无声地、汹涌地流出,混合着脸上的污秽,形成一道道肮脏的沟壑。
“说吧。”林动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目光如同冰冷的探照灯,锁定易中海,
“为什么这么做?那些钱,你打算用来干什么?那些信,你又为什么要藏起来?一五一十,说清楚。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易中海瘫在那里,像一具失去了所有生气的破布偶。
过了许久,久到许大茂都忍不住想要再次发作时,他才终于动了动干裂的嘴唇,发出如同梦呓般、嘶哑破碎的声音,那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悔恨、恐惧,以及一种尘埃落定般的绝望:
“我……我说……我都说……”
他闭上眼睛,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喉咙深处,挤出那些被隐藏了十几年、早已腐烂发臭的秘密:
“钱……我确实没动……不敢动……那是何大清寄给他闺女的,我心里有鬼……就藏起来了,想着……想着万一哪天事情败露,还能拿出来……”
“信……我也看了……何大清在信里,问柱子跟雨水过得好不好,让他们好好吃饭,好好上学……
我不敢给雨水看,也不敢给柱子看……我怕……我怕柱子知道他爹还惦记他们,就不……就不给我养老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哭腔,断断续续:
“柱子傻……实心眼……我对他好点,给他点小恩小惠,他就把我当亲爹……我指东,他不敢往西……
有他在,我在院里,在厂里,说话都硬气……他能帮我打架,帮我干活,以后……以后还能给我摔盆打幡……”
“雨水……一个丫头片子……赔钱货……早晚是别人家的人……
饿死了,病死了,也就那么回事……省下她的口粮,还能多接济接济柱子,让柱子更念我的好……”
“我……我就想着……柱子是我养大的,以后就得给我养老……
何大清的钱,就当是……就当是他扔下儿女的补偿,该我的……我替他把儿子养大,他出点钱,天经地义……”
“我没想害死人……我真没想……我就是……就是觉得,一个丫头,饿几顿,冻几下,死不了……谁知道……谁知道她命那么硬……”
易中海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不可闻,只剩下压抑的、绝望的呜咽。
他缩在“老虎凳”上,蜷成一团,仿佛这样就能抵御那从灵魂深处蔓延开来的冰冷和恐惧。
审讯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墙角铁炉子上,那个破水壶里的水,发出轻微的、即将沸腾的“嘶嘶”声。
林动缓缓靠回椅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许大茂则是一脸“果然如此”的鄙夷和快意,还有一丝“任务完成”的轻松。
周雄眉头紧锁,看着易中海的眼神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愤怒,有鄙夷,或许,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悲哀。
人性之恶,有时竟能如此具体,如此琐碎,如此……令人作呕。
为了有人养老,为了那点可怜的控制感和安全感,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吞噬一个孤女十几年的活命钱,可以眼睁睁看着她挣扎在死亡边缘而无动于衷,甚至将其视为理所当然。
“记录下来。”林动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刚才听到的,只是一个与己无关的、乏味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