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动从鼻子里“嗤”出一缕烟,没说话,眼神落在烟头上那点明灭的红光上,漠然得很。
许大茂来劲儿了,身子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仿佛在说什么惊天秘密:
“您猜他怎么说那笔钱?他说,何大清那王八蛋每月寄来的生活费,他易中海一分没动,全给攒着呢!为啥?
‘替柱子你攒着,将来娶媳妇用!’听听,多冠冕堂皇!多替人着想!我他娘当时差点没把昨儿的窝头喷出来!”
“还有那信,”许大茂一拍大腿,满脸的不可思议,“何大清写给傻柱、何雨水那几封信,他也扣下了。
理由更绝!‘我怕你们年纪小,看了信,心里怨你爹,恨你爹,这亲情不就淡了吗?
一大爷这是为你们兄妹的感情着想啊!’我操……”
许大茂啐了一口,虽然没真吐出来,但那股子鄙夷劲儿十足十。
“处长,您是没看见,更邪乎的在后面!”许大茂表情夸张,手舞足蹈,“那傻柱,就站那儿听着,听着听着,眼圈红了!真红了!眼泪珠子在眼眶里打转!
易中海那边一说完,他自己先绷不住了,‘噗通’一声就给易中海跪下了,抱着易中海的腿就开始嚎,说什么‘一大爷,是我错怪您了,您是为我好,我知道,您就是我亲爹!’”
“易中海那老丫挺的,也他娘会演,老泪纵横啊,摸着傻柱的后脑勺,一口一个‘我的儿’,
俩人抱在一块,那哭得,嘿,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小黑屋改灵堂了,哭丧呢!比亲爹死了哭得都真!”
许大茂说到这,自己先摇了摇头,脸上那谄媚的笑里掺进去一丝货真价实的、看傻子似的费解和腻歪:“处长,说真的,我在旁边瞧着,隔夜饭都能吐出来。
易中海那副嘴脸,虚伪得都快滴出油了,话里话外全是窟窿眼,是个人都听得出来不对劲。可傻柱呢?全信!信得那叫一个瓷实,那叫一个死心塌地!
我就纳了闷了,这世上真有这么……这么……”他一时没找到合适的词,憋了半天,憋出句大实话:“这么缺心眼的玩意儿?
仇人当亲爹供着,亲爹当仇人恨着?这他娘的不是傻,这是脑子里灌了二斤卤煮,糊住了吧?”
林动终于动了动。
他把快烧到过滤嘴的烟头,精准地弹进那个烟灰堆成小山的搪瓷缸里,“滋啦”一声轻响,冒起最后一股青烟。
他撩起眼皮,看了许大茂一眼,那眼神深不见底,没什么情绪,只有一种看透世情的冷漠和淡淡的厌烦。
“他分不清。”林动开口,声音因为抽多了烟,有些低哑,语速很慢,字字清晰,却像冰碴子掉在地上,“也懒得去分。给他口吃的,给他点虚头巴脑的暖和话,叫他声‘傻柱子’,他就觉得那是亲的,是好的。至于真的假的,底下藏没藏着刀子,他不在乎,也没那脑子在乎。”
他顿了顿,嘴角扯起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像是嘲讽,又像是无奈:“无药可救。”
许大茂赶紧点头如捣蒜:“处长您说得太对了!就是无药可救!跟这种人生气都白瞎那份力气!”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林动的脸色,又换上那副汇报工作的正经表情,只是语气依旧带着点邀功的小得意:“不过处长,您放心,规矩我懂。对付这俩,我没上硬货。就用咱们处里最‘温和’的那套——叠砖头。”
“让他们俩,一人坐一张条凳,光脚,脚脖子上给我码砖头。刚开始一块,慢慢加。疼吗?真疼!钻心的疼!小腿肚子抽筋,脚脖子跟要断了似的。俩人面对面坐着,你看着我龇牙咧嘴,我瞧着你面目狰狞,哎呦喂那个嚎,此起彼伏,跟比赛谁嗓门大似的。易中海那老胳膊老腿,没两下就哭爹喊娘,鼻涕眼泪糊一脸。傻柱倒是硬挺了点,可也没好到哪儿去,疼得满头大汗,看易中海那惨样,他自己嚎得更凄厉,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给易中海哭丧呢。”
许大茂嘿嘿一笑,小眼睛里闪着光:“但这玩意儿,就一点好,疼是疼得要命,可伤不着筋骨,更出不了人命。就是磨你,熬你,从皮肉疼到心里发毛。完事儿,俩人也没分开关,就丢回那小破屋,窗户纸都是漏的,这大冬天的西北风跟刀子似的往里灌。冻一宿,以傻柱那牲口体格,估计也够呛,得狠狠褪层皮。易中海?哼哼,不病一场,我许大茂仨字倒着写。”
林动听着,没表态,只是又摸出一根“勤俭”,在桌上磕了磕,划火柴点上。
火光一闪,照亮他没什么表情的脸,旋即又隐入烟雾之后。
“易中海,”林动吸了口烟,缓缓吐出,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这两天,不能出事。杨卫国在厂务会上,点了我三次名,话里话外,逼我放人。钱,易中海家里已经在凑了,数目不小。收了钱,就按约定放人。拿钱办事,别节外生枝。”
许大茂眼睛一亮,立刻接道:“处长,您放心,我手下有分寸,冻不死他,也病不死他,就是让他好好尝尝咱保卫处的‘热情招待’。等钱一到,立马让他滚蛋,保证干干净净,不留手尾。” 说到这,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痛快的事,脸上泛起兴奋的红光,声音也高了些:“处长,说到杨卫国那老小子……嘿嘿,您那天让我拿枪指着他脑门……真他娘的带劲!您没瞧见他当时那样儿,脸都绿了,腿肚子转筋,差点没当场尿了裤子!平时在厂里人五人六,摆他杨厂长威风,合着也是个怂包软蛋!”
林动瞥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开怀大笑,而是嘴角微微向上弯起一个极细微的弧度,眼神里带着点看穿一切的玩味。
“让你拿枪指他,不是真要崩了他。”林动弹了弹烟灰,语气随意,却字字砸在许大茂心坎上,“是让你看看,什么叫权力。让你看看,平时需要你仰视、巴结、陪着笑脸的人,在另一种力量面前,是什么德行。是让你尝尝,把高高在上的人踩在脚下的滋味。”
他顿了顿,看着许大茂因为激动和回味而有些发亮的眼睛,慢悠悠地补了一句:“眼界打开点,大茂。这四合院的一亩三分地,算个屁。这轧钢厂里的勾心斗角,也只是个小池塘。外头的天,高着呢。我让你看的就是,更高处的世界,是什么风景。虽然,”他嗤笑一声,“那风景,也不怎么干净。”
许大茂只觉得一股热血“嗡”一声冲上头顶,浑身毛孔都舒展开了。
林动这话,分明是把他当自己人,在点拨他,在栽培他!
更高处的世界!
他许大茂以前只想在四合院里压傻柱一头,在宣传科混个科长当当,最多巴结上李副厂长……可处长这话,分明是告诉他,跟着我,你能看到、能摸到的,远不止这些!
“处长!我……我许大茂这辈子,跟定您了!”许大茂激动得差点从凳子上滑下来,脸涨得通红,“您指东,我绝不往西!您让我撵狗,我绝不追鸡!那更高处的风景,我……我跟着您瞧!”
林动摆摆手,似乎对这些表忠心的话兴趣不大。
他转了话题,语气重新变得平淡:“贾张氏那边,处理干净了?”
许大茂瞬间收敛了激动,表情变得专业而略带谄媚:“干净!绝对干净!处长,那老婆子,压根没费什么劲。到了咱们那儿,还没等上手段,她自己个儿就全撂了。砸死聋老太的前因后果,时间地点,怎么起的冲突,怎么抢的拐棍,怎么下的死手……说得那叫一个详细,按了手印,画了押。材料我都亲手整理好了,铁证如山,板上钉钉。”
“南锣鼓巷派出所那边,我也打点过了,材料明天一早就能移交过去。人赃并获,口供齐全,证据链完美。按这情况,判个三年左右,跑不了。就算她到时候想翻供,也没门儿,白纸黑字红手印,她亲口承认的!”
林动点点头,似乎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他沉默地抽了几口烟,才淡淡道:“三年……差不多了。我答应过秦淮茹,让她婆婆进去待两年,磨磨性子,也方便咱们掌控贾家。时间短了,不长记性;时间长了,容易生变。三年,正好。”
许大茂眼中立刻闪过“我懂,我都懂”的谄媚精光,连连点头:“明白,处长!您这是菩萨心肠,雷霆手段!既给了秦淮茹面子,让她感恩戴德,又实实在在捏住了贾家的命脉。贾东旭是个废人,棒梗还小,贾家就靠秦淮茹撑着。她婆婆进去了,家里长短,还不都得看咱们脸色?高,处长,实在是高!”
林动没接他这记马屁,只是又看了看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
办公室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煤油灯芯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和林动缓缓吸烟的细微声响。
墙上的老式挂钟,指针不紧不慢地走着,已经指向了午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