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现在,被林动那个煞星抓进了保卫处,关进了那传说中能让人脱层皮的小黑屋……
那些人,能扛得住保卫处的审讯手段?能扛得住许大茂那种小人的阴毒逼供?
一旦有一个人开了口,攀咬起来,那就是一场足以将他杨卫国彻底淹没、尸骨无存的滔天巨浪!
拔出萝卜带出泥,他自己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情,还能藏得住?
恐惧,如同最冰冷的毒蛇,死死缠住了他的心脏,越收越紧,让他几乎窒息。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被审查、被撤职、甚至银铛入狱的凄惨下场。
“厂长……厂长?”旁边,脸色同样惨白如纸、如同惊弓之鸟的秘书,小心翼翼地开口,
声音带着哭腔和绝望,“咱们……咱们现在该怎么办啊?
林动这是要把咱们往死里整啊!那些人……那些人要是扛不住,把咱们都供出来,那可就……”
“闭嘴!”杨卫国猛地抬起头,双眼赤红,恶狠狠地瞪了秘书一眼,
但那眼神里的色厉内荏和恐慌,却怎么也掩饰不住。
怎么办?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硬来?林动手里有枪,有人,
现在又抓了他这么多人,占了先手和“大义”名分(至少表面上是“审查违纪违法”),
硬碰硬,他毫无胜算。去找工业部领导?上午才被痛骂一顿,
告林动的状还没递上去,自己这边就先被抓了二十个心腹,这状还怎么告?
领导会怎么看他?只会觉得他无能,御下无方,手下全是蛀虫!
求和?向林动低头?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让杨卫国感到一阵强烈的羞辱和恶心。
可……眼下,似乎只有这一条路,能暂缓危机,争取一点斡旋的时间和空间了。
至少,得先想办法,把那些人弄出来,或者……让他们闭嘴。
秘书看着杨卫国那副天人交战、绝望挣扎的样子,咬了咬牙,
鼓起最后的勇气,凑上前,压低声音,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说道:
“厂长……要不……要不咱们……低个头?
今晚……今晚保卫处不是在大食堂摆庆功宴吗?听说李副厂长也去。
咱们……咱们也去?带两瓶好酒,就当是……是去祝贺他们立功,
顺便……顺便探探口风,说说好话,看能不能……先把人放出来?
哪怕放几个也好啊!至少,表明个态度,缓和一下关系……”
去庆功宴?向林动和李怀德低头敬酒?求他们放人?
杨卫国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屈辱得几乎要吐出血来!
他杨卫国,堂堂正厅级厂长,何时需要向一个处长、一个副厂长低头赔笑,敬酒求饶?
这比杀了他还难受!可是……不低头,又能如何?
眼睁睁看着自己经营多年的势力被连根拔起,然后等着火烧到自己身上?
秘书的话,像魔鬼的低语,在他耳边回响。庆功宴……人多眼杂……
当着全厂保卫员的面,他作为厂长去敬酒祝贺,姿态放低一点,说几句软话,
林动就算再嚣张,总不能当众把他轰出去吧?或许……或许还能有一线转机?
强烈的求生欲和对权力即将彻底失去的恐惧,
最终压倒了那点可怜的自尊和脸面。杨卫国脸色变幻不定,
最终,化为一片死灰般的颓然和认命。他闭上眼,长长地、绝望地叹了口气,
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去……去把我柜子里,那两瓶……那两瓶茅台拿出来。”
他声音干涩,嘶哑,带着无尽的疲惫和屈辱,“准备一下……晚上,去食堂。”
秘书如蒙大赦,连忙点头:“是!是!厂长,我这就去拿!
那酒是上次工业部领导来视察时送的,一直没舍得喝,正好派上用场!”
他小跑着去开柜子取酒了,心里却是一片冰凉。
他知道,厂长这已经是认栽了,是在做最后的、徒劳的挣扎和祈求。
傍晚六点半,轧钢厂第一食堂,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与厂区其他角落那种因为下午的抓捕行动而弥漫的诡异死寂和恐慌,形成了鲜明到刺眼的对比。
平时空旷、摆满长条桌椅、弥漫着大锅菜和洗洁精混合气味的大食堂,此刻被彻底改造。
几十张桌子被拼凑成二十多张大圆桌,铺着洗得发白、但还算干净的桌布。
每张桌子中央,都摆着一个巨大的、边缘有些磕碰的搪瓷脸盆,
里面热气腾腾,盛着油光闪亮、香气扑鼻的硬菜——
猪肉炖粉条里的肉块肥瘦相间,颤巍巍的;红烧带鱼段酱色浓郁,令人食指大动;
炒鸡蛋金黄蓬松,点缀着翠绿的葱花。旁边几个同样硕大的搪瓷盆里,
是醋溜白菜、土豆丝、炒萝卜、炖豆腐等素菜,虽然简单,但分量十足,堆得冒尖。
一筐筐刚出笼、冒着白汽的二合面馒头,用干净的白布盖着,
随意地放在桌子旁边,随时可以取用。
最引人注目的,是摆在每张桌子旁边、那几个半人高、肚大腰圆的黑色陶缸。
缸口敞开着,浓烈呛鼻、却又带着一种粗犷诱惑气息的二锅头酒香,
混合着菜肴的香气,弥漫在整个大厅,熏得人还没喝,就有些微醺的亢奋。
粗瓷大碗摆了一摞摞,等着被注满那辛辣滚烫的液体。
三百多名保卫员,卸下了白天的严肃和紧绷,换上了难得的放松和亢奋。
他们按照科室、大队,分坐在各张桌子旁,虽然依旧保持着基本的纪律,
没有大声喧哗,但彼此间的说笑声、打趣声、碗筷碰撞声,
汇成一片充满活力的、属于胜利者的喧嚣。
一张张因为常年训练和执行任务而显得黝黑粗糙的脸上,
洋溢着自豪、痛快和一种发自内心的喜悦。
昨晚的行动大获全胜,处长今天又当众力挺,给了尚方宝剑,
晚上还有这么丰盛的酒肉犒劳,跟着这样的领导,在这样的队伍里,值了!
大厅最前方,正对大门的位置,拼了一张格外大的主桌。
林动理所当然地坐在主位,他已经脱了外面的制服,只穿着熨帖的白衬衫,
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小臂。他脸上带着淡淡的、放松的笑意,
正端着酒杯,与坐在他左手边的李怀德低声交谈着什么。
李怀德今天显然也刻意打扮过,穿着一身半新的藏蓝色中山装,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容光焕发,笑得见牙不见眼,
与林动碰杯时,姿态放得很低,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亲近和恭维。
周雄、林武、赵四等几个核心科长,以及新晋大队长许大茂,也都坐在主桌,
虽然不如林动和李怀德那么放松,但也面带笑容,互相敬酒,气氛热烈。
“兄弟们!”林动忽然站了起来,手里端着一个粗瓷大碗,
里面是清澈见底、散发着浓烈酒气的二锅头。
他没有用喇叭,但声音洪亮,中气十足,清晰地压过了大厅里的嘈杂,
传遍了每一个角落。霎时间,大厅里所有的说笑声、碰杯声,
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瞬间消失。三百多道目光,齐刷刷地、
充满了敬仰和热切地,投向主位上的林动。
林动目光缓缓扫过全场,脸上笑容收敛,换上了一副郑重而激昂的神色:
“昨晚的行动,咱们保卫处,打了一个漂亮仗!干净,利落,
没给敌人丝毫喘息的机会,也没给咱们自己丢脸!
上级的嘉奖令,已经下来了!集体三等功!这功劳,是你们的!
是每一个昨晚参加了行动,以及为行动提供了坚强保障的兄弟的!”
“哗——!!!”短暂的寂静后,震耳欲聋的掌声、欢呼声、口哨声,
如同火山喷发般,猛地炸响!几乎要掀翻食堂的屋顶!
三百多条汉子,激动得脸色通红,用力地拍着手,跺着脚,
有些人甚至眼角泛起了泪花。集体三等功!这是莫大的荣誉!
是对他们流血汗、拼性命最好的肯定!
林动抬手,向下压了压。欢呼声渐渐平息,但每个人眼中的激动和自豪,却更加炽烈。
“这碗酒,”林动高高举起手中的粗瓷大碗,碗中酒液荡漾,
“我敬大家!敬咱们保卫处每一个铁骨铮铮的汉子!
敬咱们的胜利!也敬咱们未来,更大的胜利!干!”
“干——!!!”三百多人齐声怒吼,声震屋瓦!
所有人,无论酒量如何,无论碗中酒是多是少,全都仰起脖子,
“咕咚咕咚”,将碗中那辛辣呛人的二锅头,一饮而尽!
火辣辣的酒液如同滚烫的岩浆,顺着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却烧得人热血沸腾,豪情万丈!
“哈哈哈!好!痛快!”林动将空碗往桌上一顿,大笑起来。
气氛瞬间达到了高潮。众人重新落座,推杯换盏,大快朵颐,
说笑声、划拳声、碗筷碰撞声再次响成一片,比刚才更加热烈,更加放纵。
李怀德也满脸红光,频频向林动和周雄等人敬酒,说着恭维和表功的话,姿态放得极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