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临安、建康等地的“火铳专造坊”在“流水线”的魔力下,开始以惊人的速度“吐”出一支支崭新锃亮的“绍兴四十七年式”火铳,以及一箱箱黄澄澄的“定装纸壳弹”时,一个现实而紧迫的问题摆在了帝国决策者面前:在资源有限、产能爬坡的初期,这足以改变战场规则的新式利器,优先装备给谁?
帝国的军队,在连年战争的锤炼下,已然是一支庞大而复杂的武装力量。
有百战余生的西军精锐,有凭江固守的江淮劲旅,有擅长山地作战的川陕子弟,也有正在崛起的水师陆战力量。
每一支都渴求更强的武力,每一位统帅都希望自己的部下能最先获得这“破甲神铳”。
然而,朝廷的资源,无论是财力、物力,还是宝贵的熟练工匠与产能,在短期内都是有限的。
“绍四七式”火铳的制造,虽然采用了流水线,但对铁料、木料、硝石、硫磺、铅等原料的消耗巨大,对工匠的技术要求依然很高。
初期的月产量,即便在全力以赴下,也只能勉强达到数千支,相对于数十万北伐大军的规模,无异于杯水车薪。
必须有所取舍,突出重点,形成“尖刀”。
枢密院的军议上,太子赵玮、岳飞、韩世忠、张俊以及兵部、户部重臣,对此进行了激烈的讨论。
“新铳威力虽大,然操练不易,需时熟悉。若分散配发各军,每军得之寥寥,形不成战力,反易因不熟稔而自损,或为敌所乘。”
岳飞首先说道,他一针见血地指出了要害。
新式火铳不同于刀枪,需要系统的训练才能发挥威力,零散配属,效果有限,且不利于战术磨合。
韩世忠深以为然:“正是!此物非弓弩,人人拉得开便算会。
需熟记装填步骤,通晓其性,更要练胆,临敌不慌,方能齐射杀敌。
某以为,当择一军,或数军之精锐,集中装备,集中训练,练成一支专精此道的‘奇兵’或‘锐卒’。用之得当,可收奇效。”
张俊从水师角度补充:“我‘蛟龙军’精选敢死之士,本就惯用强弩火器,习练新铳,事半功倍。且跨海击远,首重初战之威,若登陆之初便能以密集铳弹挫敌锋锐,于站稳脚跟、扩大战果,大有裨益。”
吴玠的奏疏也表达了类似观点,认为川陕山地,火铳之利或不如平原,但若能集中装备一部精锐,用于扼守要隘或关键突击,亦可收一锤定音之效。
讨论的焦点,很快集中到“集中装备,优先精锐”的原则上。
那么,精锐中的精锐,该是谁?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几个名字——背嵬军、选锋军、踏白军、破敌军……这些是宋军之中,历经血火淬炼,立下赫赫战功,装备最精良,士气最高昂,也最得统帅信赖的核心精锐、野战王牌。
太子赵玮最终拍板,定下了基调:“诸位所言极是。
新铳初成,数量有限,当如宝刀,授予最善用之勇士。
着即:首批‘绍四七式’火铳及定装弹,优先、足额装备岳飞之‘背嵬军’、韩世忠之‘选锋军’、张俊之‘蛟龙军’、吴玠麾下之‘踏白军’与‘破敌军’。
此诸军,皆我大宋百战虎贲,忠勇无匹,技艺超群,更兼诸帅统御有方。
以此精锐为基,编练新式火铳战法,必能如虎添翼,成北伐之先锋,破虏之利刃!”
“其余各军,可视产能渐次补充,然需待此数军操练纯熟,成军可战之后。工部、格物院需全力保障此数军之装备供给,不得有误!”
决议一下,军令如山。
帝国的战争机器,开始围绕着这几支“种子部队”高效运转起来。
第一批五千支“绍四七式”火铳,连同五十万发定装纸壳弹,在重兵押运下,抵达鄂州岳飞大营。
迎接它们的,是早已翘首以盼的背嵬军将士。
背嵬军,岳飞的亲军核心,帝国最锋利的矛尖。
他们经历过鄢城、颍水的血战,对火器的威力有着最直观的认识。
当那一辆辆覆盖着苦布的大车驶入校场,卸下成捆用油纸包裹、散发着桐油和钢铁气息的新铳时,即便是这些见惯了生死的老兵,眼中也燃起了炽热的光芒。
“这就是能百步破重札的‘雷公铳’?” 一名满脸刀疤的队将,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冰冷的枪管,声音带着激动。
“错不了!看这机括,比之前的精细多了!还有这纸筒……乖乖,火药和弹丸都包好了?” 另一名老兵拿起一枚黄澄澄的定装弹,啧啧称奇。
岳飞亲自到场,主持授铳仪式。他没有多说什么鼓舞士气的话,只是让格物院派来的工匠和军中选拔出的、最早接触燧发枪的“教头”,当场演示。
校场上竖起了披挂铁甲的草人。
在数百双眼睛的注视下,教头熟练地咬开纸壳弹,倒药,塞弹,捣实,瞄准,击发。
“砰!”
百步之外,草人胸口铁甲应声洞穿,草屑纷飞。
短暂的寂静后,校场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亲眼所见,远比任何传闻都更有说服力。
背嵬军的悍卒们,瞬间明白了手中这杆铁家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可以在蒙古铁骑那令人窒息的冲锋面前,更早地予以迎头痛击;意味着他们“步克骑”的战法,将拥有更坚实、更致命的远程支撑。
接下来的日子,背嵬军大营变成了巨大的训练场。
格物院的工匠和军中的“种子教头”们,开始夜以继日地培训骨干。
从火铳的构造、原理、保养,到定装弹的使用、装填的每一个分解动作,再到据枪、瞄准、击发的要领,事无巨细,反复演练。
岳飞治军极严,训练更是苛刻。
他要求,每一名配备火铳的背嵬军士兵,必须达到“蒙眼可拆装,疾跑后能稳射,风雨中不哑火”的基本要求。
装填速度,更是被反复捶打,从最初的生疏,到逐渐熟练,目标是在任何情况下,都能在二十息内完成一次完整装填。
背嵬军本就是纪律、技艺、勇气的代名词,在岳飞的亲自督促和新式武器的激励下,他们以惊人的速度适应着这杆新伙伴。
校场上,枪声从稀疏到密集,从杂乱到整齐。
一支专精火铳的“铳兵”队伍,正在这支天下强军内部迅速成型、壮大。
韩世忠的“选锋军”,同样是威名赫赫的攻坚锐卒。
他们接到新装备时,表现出了与背嵬军不同的风格——更加泼辣、大胆,充满了探索精神。
韩世忠对火铳的运用,想法更为灵活。
他不仅要求选锋军操练标准的齐射、轮射,还鼓励他们在各种复杂地形、特别是水网、城垣、街巷环境下进行射击训练。
选锋军中本就多擅射之士,他们对精度有着近乎偏执的追求。
很快,一些天赋异禀的“铳手”脱颖而出,能在八十步外较有把握地命中较小的目标,成为初代的“神射手”雏形。
韩世忠甚至命人打造了简易的“铳架”,让士兵练习在支架上进行更稳定的瞄准射击,以追求在防御或伏击时更高的命中率。
他还设想,在未来渡河作战或登陆抢滩时,可以让部分铳手在船上或滩头简易工事后,进行火力支援。
选锋军的训练场上,除了整齐的队列射击,还多了许多灵活的小组战术演练。
三人一组,或五人一队,互相掩护,交替射击,快速转移。
韩世忠要将这把新“火刀”,磨砺得更加锋利,更加适应他天马行空般的战术需求。
张俊的“蛟龙军”,作为水师陆战精锐,其装备和训练更具特色。
他们的“绍四七式”火铳,在枪托等部位做了特殊防潮处理,配发的弹盒也更为密封。
训练重点,除了陆上常规科目,更增加了舰上射击、换乘小艇射击、滩头冲击射击、以及水下紧急情况处置等特殊项目。
蛟龙军的士兵,本就习惯在摇晃的甲板上使用弓弩,对火铳的后坐力和瞄准适应更快。
他们更注重在颠簸、潮湿、狭窄环境下的快速反应和射击稳定性。
张俊的目标明确:他要的是一支登陆后,能迅速建立火力支撑点,掩护后续部队扩大战果的“铳兵先锋”。
通过艰难蜀道运抵秦州等前线的火铳,数量相对较少,但同样受到了吴玠麾下“踏白军”、“破敌军”等精锐的热烈欢迎。
川陕多山,火铳的使用环境与平原不同。
吴玠因地制宜,着重训练铳手在山地行进、仰射俯射、依托地形狙击、以及与刀牌手、长枪手在崎岖地形的协同。
火铳在守险、设伏、突击敌要害时展现出的威力,让习惯了山地厮杀的西军将士看到了新的可能。
一支规模虽小但极其精悍的川陕火铳部队,开始在群山之中悄然砺刃。
优先装备精锐的策略,如同一剂强心针,注入了这几支本就强悍的部队。
新装备带来的不仅是战斗力的提升,更有信心的重塑。
当士兵们亲手用这杆新铳,在百步外轻易洞穿那曾让他们付出惨重代价的重甲时,一种前所未有的底气,在他们心中滋生。
他们开始渴望战斗,渴望用这全新的武器,在未来的北伐中,书写新的传奇。
然而,仅仅装备几支精锐是远远不够的。
火铳作为一种新质战斗力,其大规模运用,需要全新的编制、战术和指挥体系。
将宝贵的火铳集中使用,形成规模化的火力突击力量,而非零散配属,已成为上下共识。
于是,一个更大胆的设想,开始在帝国最高军事统帅部的酝酿中,逐渐浮出水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