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易后难,先军后商,试点先行”的原则既定,“轨路司”立刻如同上紧发条的钟表,开始了高速运转。
首要任务,便是为首条试验性铁路选定一条最合适的线路。
“轨路司”衙门内,巨大的江南舆图铺满了整面墙壁,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线条和符号标注着山脉、河流、城镇、驿道、漕渠。
墨衡、沈知章、欧冶胜会同工部、兵部派来的精干吏员,以及数位重金聘请的老河工、老驿卒,连日聚在地图前,激烈讨论。
备选线路很快集中在几条:
甲线:采石矶—江宁府。这是最初的构想,距离短,连接长江与重镇,但需横跨数条秦淮河支流,水网稍密,桥梁工程不小。
乙线:镇江—丹阳—常州。此线基本沿江南运河走向,地势极为平坦,水陆转运便利,但常州以北地势渐有起伏。
丙线:临安—湖州—平望。连接都城与太湖粮仓,经济价值极高,但需穿越浙西丘陵边缘,工程难度最大。
丁线:临安—嘉兴—松江。连接都城与出海口,利于海贸货物转运,但需穿越密集的江南水网,桥梁与路基工程浩大。
每条线路都有其优势和难以回避的难点。争论的焦点在于:这第一条铁路,到底要验证什么?是工程的极限克服能力?是运输效率的极致提升?还是经济效益的快速回报?
沈知章主张乙线或丁线:“铁路之初,贵在成,贵在显效。乙线沿运河,地势最平,物料运输便捷,可最快铺通,立竿见影展现铁路转运漕粮、商货之利。丁线通海,利在长远,可验证铁路与海运衔接。”
欧冶胜则倾向于甲线:“甲线虽短,但连接军港与江宁大营,军事意义最重。且距离适中,易于掌控,一旦成功,可迅速增强长江防务物资投送能力,对枢密院最有说服力。工程难点,正是锤炼我‘轨路司’之机。”
墨衡则更冷静,他综合了各方意见,并仔细研究了最新绘制的、更为精细的临安周边舆图。
他的手指,缓缓点在了地图上一个看似折中的位置——临安城北的运河码头“拱宸桥”,然后向东北方向移动,划过相对平坦的杭嘉湖平原边缘,最终停在长江南岸的重镇镇江。
“诸位,请看此线。”
墨衡的声音沉稳,“自临安北出,经崇德、嘉兴、平望、吴江、苏州、无锡、常州,至镇江。此线大致沿太湖东北缘与江南运河平行,却又保持一定距离,避免了与运河直接争地,且所经多为平原水乡,虽有水网,但地势高亢处亦多,可减少桥梁涵洞。其长处有三。”
他逐一分析:“其一,连接要害。一端是都城临安,政治经济核心;另一端是镇江,长江锁钥,南北漕运咽喉,军事重镇。此路若成,则朝廷旨意旦夕可至江防,江淮财赋、江北消息亦可快速回传京师,于政治、军事控制意义极大。”
“其二,地势较优。较之直穿太湖流域,此线水网密度稍减,且沿途多有官道、堤坝可作路基参考,土方工程相对可控。虽有数条较大河流需架设桥梁,但皆在现有技术可尝试范围之内。”
“其三,效益可期。此线连接富庶的苏、常、杭、嘉、湖五府,物产丰饶,商贸发达。即便初期以军运、漕粮为主,民间商货之流通亦必随之兴盛,易于展现经济价值,为后续扩修铁路筹集资金、积累营运经验。”
“其四,”墨衡看向沈知章和欧冶胜,“此线距离约四百里,长短适中。既能充分检验铁路长途连续运行的各项技术与管理难题,又不过于漫长以致工期遥遥、耗费无度。沿途城镇众多,便于设立工场、补给站点、招募工匠民夫。”
此言一出,众人仔细审视地图,渐渐觉得此线确有其独到之处。
它不如乙线那般绝对平坦,但避免了丘陵;不如甲线那般短促直接,但连接的点位更加要害;不如丁线那般直达海口,但贯穿了最富庶的区域,政治军事经济价值平衡得最好。
沈知章迅速估算:“此线需架设大中型桥梁不下十座,其中跨越运河、吴淞江之桥尤为关键。路基土方量巨大,尤其在河网地带需筑高路基以防淹浸。然沿途可大量取土,石材木料亦相对易得。”
欧冶胜则关心材料:“四百里铁路,需熟铁轨条数以十万计,以目前‘机器坊’产能,即便开足马力,亦需数年之功。必须在沿途,特别是靠近铁矿的湖州、镇江附近,设立新的轨条作坊和炼炉。”
详细方案与估算被迅速整理成文,呈报御前。
赵构仔细审阅了“临安-镇江线”的方案及另外几条线路的对比分析,沉吟良久。他召来了枢密使、户部尚书、工部尚书再次商议。
枢密使首先表态:“连接临安与镇江,于掌控长江防线,传递军情,转运江淮驻军物资,确为急所。若此路畅通,则江淮一旦有警,禁军精兵数日可抵镇江,远比漕船迅捷。臣赞同此线。”
户部尚书依然眉头紧锁,但语气已软:“四百里……即便以最节省之法,所费钱粮亦将是一个天文数字。然若真能如墨衡所奏,日后于漕运、商税有所补益,或可分期投入。只是,这首期款项……”
工部尚书则提出了更实际的问题:“如此长距离施工,需动员民夫以十万计,如何管理,如何保障粮饷,如何防止疫病、延误?沿途占用民田、拆迁房屋,补偿安置,皆是难题。需有得力干员,统筹全局。”
面对这些具体困难,赵构展现了决断力:“钱粮之事,内库可再出一部分,另从市舶司岁入中划拨专项。同时,可仿效‘机器坊’旧例,允许江南富商以‘债券’或‘特许经营’方式参与投资,未来以铁路收益分红或减免商税偿还。此路之利,当使天下共见之。”
“工程统筹,设‘临镇铁路工程总提举’,位同巡抚,有权协调沿途州县。
由墨衡挂此职,沈知章、欧冶胜为副,另选派精明强干、通晓工程、善能抚民的官员充任各段提调。
民夫以募为主,辅以厢军役卒,厚给工钱口粮,妥善安置。
占用田宅,按市价优渥补偿,或就近以官田置换。”
“技术难关,集中‘机器坊’与‘轨路司’全力攻关。桥梁设计,可集天下巧匠;轨条生产,沿线路设厂;机车研制,限期完成。此非一司一部之事,乃举国之力,务求必成!”
圣意已决,再无拖延。
绍兴五十四年冬,朝廷正式下诏:修筑“临安-镇江铁路”,为帝国首条铁路干线。
授墨衡“临镇铁路工程总提举”,全权负责。沿途州府全力配合,不得阻挠。工期,暂定五年。
诏书一下,天下瞩目。
临安至镇江,四百里铁路,这个前所未有的浩大工程,承载着帝国的雄心、技术的野心与未来的期许,正式拉开了它艰难而伟大的建设序幕。
勘测队伍首先出发,他们的足迹,将踏出一条连接繁华与雄浑、现在与未来的钢铁轨迹。而墨衡等人知道,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