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启元年,六月初五。
距离幽州城头最后一面蒙古旗帜被扯下、大宋赤帜在残破的皇宫门楼上猎猎飞扬,已过去三天。
城内的零星抵抗早已肃清,浓烟与血腥气在初夏的风中渐渐飘散,取而代之的是满街巷的清石灰水味道和士卒们修缮城墙、清理废墟的号子声。
驿道上的快马,早已将“幽州大捷,全城光复”的捷报,昼夜兼程,送往汴梁,送往临安,送往每一个翘首以盼的大宋疆土。
而此刻,在刚刚收复不到两个月、仍能看出战火痕迹却又处处洋溢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喜悦的汴梁城,一场酝酿已久、注定要载入史册的仪式,正在紧锣密鼓地准备着。
这场仪式,与其说是庆祝,不如说是告慰;与其说是庆典,不如说是雪耻。
大宋太庙。
这里曾是大宋列祖列宗神主安放之地,是王朝血脉与法统的象征。
靖康之变,二帝蒙尘,太庙亦遭兵火,神主散失,殿宇残破。
此次北伐誓师前,朝廷即已拨付巨款,征调能工巧匠,在旧址上按旧制复建太庙,虽不及当年恢弘,但主体殿堂、神主之位,已然齐备。这里,是赵构选定,用以告慰祖先、昭示天下的地点。
晨光熹微,汴梁城万人空巷。自皇城宣德门至太庙的御道两侧,早已被禁军、殿前司兵马以及新近调回的、部分参与了北伐的“镇戎军”仪仗队肃清、戒严。
但御道外围,汴河两岸,各处街口,乃至屋顶树上,早已挤满了从城中、从四郊、甚至是从更远州县闻讯赶来的百姓。
他们扶老携幼,翘首以盼,脸上交织着激动、期盼、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悲怆与释然。许多年迈者,望着太庙的方向,已然泪流满面。
他们的父辈、祖辈,或许曾亲眼目睹汴梁陷落、天子蒙尘的惨剧;他们自己,或在南渡的颠沛流离中出生,或在“直把杭州作汴州”的苦闷中长大。
幽州光复的消息,如同一声惊雷,炸开了沉积在心底近百年的屈辱与块垒。
“来了!来了!”不知谁先喊了一声,人群顿时骚动起来,踮起脚尖,伸长了脖子。
首先出现在御道尽头的,是肃穆庄严的卤簿仪仗。
龙旗、日月旗、风伯雨师旗、五岳旗……各色旗帜在晨风中招展。
金瓜、钺斧、朝天镫……各种礼器在阳光下闪烁。数百名身着锦袍的礼官、内侍,手持香炉、节杖,迈着庄重的步伐,缓缓前行。
钟磬韶乐,自仪仗队中奏响,庄重而悠远,压过了人群的喧哗。
仪仗之后,是文武百官的队伍。他们皆着朝服,按品级鱼贯而行,面色肃然,但眉宇间那掩藏不住的激动与荣光,却如何也按捺不住。
张浚、赵鼎、李光、胡铨……这些力主北伐、历经沉浮的重臣,此刻更是腰板挺得笔直,仿佛要将这数十年的郁气,尽数吐在这通往太庙的御道上。
再之后,是皇室的队伍。赵玮一身明黄衮服,头戴远游冠,在宗室亲王、郡王的簇拥下,缓步而行。
他年轻的面容上,是超越年龄的沉稳,但紧握玉圭的指节,却微微发白,显露出内心的激荡。
然而,所有人的目光,所有百姓的期待,所有仪式的真正核心,都聚焦在太子身后,那架由六十四名锦衣力士抬着的、异常宽大稳重的步辇之上。
步辇四面垂着明黄色的薄纱,但纱幔并未完全合拢,隐约可见其中端坐的身影。
那身影并不高大,甚至有些佝偻,但自有一种渊渟岳峙、历经沧桑的沉静气度。
他,便是赵构,这次北伐的灵魂,这个“光启”时代的开启者,这个在八十高龄,以不可思议的意志和手段,将帝国从沉沦中拽出,并推向一场倾国豪赌的传奇老人。
赵构没有选择乘坐更舒适的玉辂,而是用了这需要人抬的步辇。
他说:“此去太庙,是向列祖列宗告罪,亦是报功。朕,当以子民之身,亲履此路。”
此刻,他端坐辇中,闭目养神,对御道两侧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对百姓们激动乃至涕泪横流的面容,似乎充耳不闻,视而不见。
只有贴身的近侍,才能看到他那双放在膝上、枯瘦如竹节的手,在微微颤抖。
太庙,终于到了。
朱门洞开,钟鼓齐鸣。赵构在太子赵玮的搀扶下,缓缓走下步辇。他今日未着龙袍,而是一身玄端缯衣,这是最庄重的祭服。
阳光照在他苍老而清癯的面容上,那上面的每一条皱纹,似乎都镌刻着这近一个世纪的惊涛骇浪、忍辱负重、与最后的孤注一掷。
在礼官的唱引下,赵构迈步,踏入了太庙正殿。殿内,香烛高烧,烟气缭绕。
自太祖、太宗以下,大宋历代先帝的神主牌位,依次排列。而在最前方,最显眼的位置,新设了两块神主——徽宗皇帝、钦宗皇帝。他们的神主,是依据旧日影像,以最高规格新制,在此次大祭中,正式归位。
赵构的目光,缓缓扫过列祖列宗的牌位,最后,久久停留在“皇兄钦宗”的神主之上。他的眼神复杂难明,有追忆,有痛楚,有愧疚,最终,都化为了深潭般的沉静。
太子赵玮、文武百官,按序肃立殿外丹墀之下,屏息凝神。
主祭官高唱:“告庙——”
赵构上前,从礼官手中接过三炷高香,就着长明灯点燃,青烟袅袅升起。他双手持香,高举过额,然后,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这位八旬老人,竟缓缓地、却异常坚定地,屈下了双膝。
“陛下!” 有老臣在阶下低呼,热泪盈眶。以天子、太上皇之尊,在太庙中跪拜,虽有告慰之意,但于礼制,亦属罕见。
赵构恍若未闻。他向着列祖列宗的神主,尤其是徽、钦二帝的神主,深深地、深深地,拜了下去。额头,触及冰冷的大殿金砖。
寂静。太庙内外,只有风声与烛火的轻微噼啪声。
良久,赵构抬起头,并未起身,而是用苍老却清晰、带着某种奇异穿透力的声音,缓缓开口:
“不肖子孙构,谨告列祖列宗在天之灵。”
“自靖康丙午,二圣北狩,中原板荡,神器蒙尘,于今五十有六年矣。”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石,砸在每个人的心上,“此五十有六年,构忍辱苟活,偏安江左,每念北地腥膻,故都丘墟,未尝不椎心泣血,中夜涕零。上负祖宗付托之重,下愧万民仰望之心。此构之罪一也。”
“胡元肆虐,侵我疆土,戮我黎庶,毁我衣冠。构虽励精图治,延揽英豪,然终困于时势,囿于和议,未能早复神州,雪此奇耻。致使祖宗陵寝,久沦胡尘;中原父老,长罹涂炭。此构之罪二也。”
“幸赖天地祖宗庇佑,将士用命,百姓输诚。去岁改元光启,誓师北伐。赖岳飞、韩世忠、吴玠等将士浴血,赖张浚、赵鼎等臣工殚精,赖我大宋亿兆子民同心,王师所向,连克涿、易、幽、蓟诸州。”
说到此处,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颤音,却更显金石之质,“尤以幽州一役,将士效死,天威雷震,百年坚城,一朝光复!”
他深吸一口气,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喊道:
“今,幽云故地,已见王旗!二圣蒙尘之耻,稍得湔雪!列祖列宗未竟之志,子孙今日,勉力承之!”
殿外,不知是谁先忍不住,发出了第一声压抑的啜泣,随即,呜咽之声在官员、在禁军、乃至在远处翘首的百姓中,低低蔓延开来。
那不仅是悲伤,更是百感交集,是沉积了半个多世纪的屈辱、痛苦、不甘,在这一刻,随着太上皇的泣告,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赵构再次俯首,然后,在太子赵玮的搀扶下,缓缓站起。
他转过身,面向殿外丹墀下的文武百官,面向更远处那黑压压的、翘首以盼的汴梁百姓,面向这刚刚收复、空气中还带着焦土气息的故都天地。
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激动流泪的面孔,扫过这残破却又生机勃勃的汴梁城,望向北方,仿佛要穿越千山万水,看到那刚刚插上宋旗的幽州城楼。
“幽州已复,然胡虏未灭,中原未靖。”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此非庆功之时,乃明志之始。朕,赵构,在此太庙之前,对天地,对祖宗,对天下臣民,立誓:”
“北伐之师,绝不回銮!不灭胡元,不复燕云,不雪靖康之耻,朕,死不还都!大宋,绝不再南渡一寸!”
“愿皇天后土,列祖列宗,佑我大宋,佑我王师,” 他再次提气,那苍老的声音竟迸发出穿云裂石的力量:
“万岁!万岁!万万岁!” 太子赵玮率先跪倒,以头触地。
“万岁!万岁!万万岁!” 文武百官,黑压压跪倒一片。
“万岁!万岁!万万岁!” 御道两侧的禁军、将士,齐刷刷单膝跪地,甲胄铿锵。
这声浪,如同积蓄了百年的火山,终于喷发!
从太庙,席卷整个汴梁城,直冲云霄!无数百姓泪流满面,跪倒在地,朝着太庙的方向,朝着那个步辇上模糊却顶天立地的身影,叩首,再叩首。
赵构站在太庙大殿门口,阳光将他玄色的祭服镀上一层金边。
他望着眼前跪伏的臣民,听着那震耳欲聋的万岁之声,脸上并无太多激动,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与一丝如释重负的平静。
他知道,幽州光复,只是开始。真正的硬仗,或许还在后面。
蒙古的报复,必如狂风暴雨。但至少在此刻,在这太庙之前,在这汴梁城中,那压抑了百年、几乎要将这个民族脊梁压断的屈辱巨石,被撬开了一道缝隙。
光明,似乎真的从那道缝隙中,艰难地、却不可阻挡地,透射了进来。
“光启……” 他无声地咀嚼着这个年号,望向北方的目光,悠远而坚定。
百年噩梦,似乎真的到了该醒的时候。
而唤醒它的,不是神佛,是铁与火,是血与泪,是无数不甘沉沦的灵魂,是那面重新飘扬在幽州城头、虽残破却猎猎作响的——大宋旌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