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大内,垂拱殿后阁。
夏日的汴京,暑气蒸腾,但垂拱殿后阁因存冰降温,尚存一丝凉意。
不过此刻阁内的气氛,却比窗外的烈日更加炽热。年
逾古稀、已七十二岁高龄的赵构,虽已退居深宫多年,精神却依旧矍铄,只是鬓发皆已如雪。
他并未身着常服,而是换了一身便于活动的窄袖锦袍,正俯身在一张宽大的紫檀木案几前,聚精会神地看着摊开的物事。
案几上,并非寻常的奏章或书画,而是几个粗陶罐、瓷瓶,以及几块颜色黝黑、在宫灯下泛着奇特光泽的石头。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而特殊的、介于油脂与硫磺之间的、略带刺激性的气味。
这气味,正来自那些陶罐和瓷瓶中盛放的、粘稠如膏、颜色深褐或墨黑的液体——石油。
侍立在一旁的,除了几个屏息静气、面带好奇又有些紧张的内侍,还有两位身着朱紫官袍的重臣:同知枢密院事、深得赵构信任的知兵文臣李纲,以及判军器监、兼领格物院实务,以精于匠作、火器闻名的徐兢。
此外,还有两位身着墨绿色低级官服、风尘仆仆的官员,正是刚刚从西北、甚至西域不远万里赶回的“职方馆”专司勘探的吏员,以及一位被特意召来的、原籍延州、熟悉当地“石脂水”开采的“脂水匠”头目。
赵构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些来自不同地方的黑色液体和固体,眼神深处,掠过一丝只有他自己才懂的、穿越数十载光阴的复杂感慨。
他穿越而来,恰是那个风波亭前、十二道金牌的至暗时刻。
彼时,他力挽狂澜,保下了岳飞,也彻底改变了这个时空的轨迹。
数十年来,他推动变革,发展工商,重视科技,开海拓边,将大宋引领上了一条截然不同的强盛之路。
然而,来自后世的灵魂,让他对某些事物的认知,始终带着超越时代的渴望与紧迫感。
眼前这被称为“石漆”、“石脂水”或“猛火油”的东西,在他眼中,绝非古人眼中的寻常引火、润滑之物,而是流淌的工业血液,是开启某个时代的关键钥匙之一,尤其是在这大军西征、直面草原新兴强敌的时刻。
“陛下,”徐兢指着那几个陶罐,恭敬地向赵构详细介绍,“这便是延州永坪、甘泉等地所产之石脂水,其性粘稠,色深褐,可点燃,但烟大味重,火焰不甚明亮。当地百姓偶有收集,多用于修补车轴、皮革,或作引火之物。”
赵构微微颔首,并未言语。他自然知道,中国是世界上最早发现和使用石油的国家之一,《汉书》中即有关于“高奴有洧水,可燃”的记载,北宋沈括在《梦溪笔谈》中更首次提出了“石油”这个名词。他示意徐兢继续,目光却已投向那几个瓷瓶。
徐兢会意,神情明显郑重了许多,指向那几个瓷瓶:“陛下,这几瓶,则是我职方馆遣人,随西征大军斥候,冒险深入西域,在别失八里以北、轮台以西的‘石漆河’、‘黑油山’等地,采集到的石脂水样。此地所产,与延州大不相同!”
“哦?仔细道来。”
赵构的声音略带苍老,却沉稳有力,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
“回陛下,”那位职方馆勘探吏员上前一步,恭敬答道,“西域所产此物,品质极佳!其一,质地较延州所产稀薄,更易流动;其二,色呈深黑,几近墨色;其三,燃烧时火焰更为明亮猛烈,且……且伴有浓密黑烟,附着性强,极难扑灭!”
他顿了顿,补充道,“据随行向导言,当地土人偶有取用,多用于夜间照明、鞣制皮革,亦知其遇火猛烈,曾有部族争斗,以蘸裹此物之布条、草束掷敌,引发大火,死伤惨重。彼等称其为‘可燃烧的黑水’或‘魔鬼的汗液’。”
“魔鬼的汗液?倒是有趣。”
赵构淡淡一笑,这描述与后世对某些原油特性的认知颇为相似。
他拿起一个瓷瓶,并未嗅闻,只是仔细端详着那浓稠的黑色。
“其产量如何?易于获取否?”
“回陛下,据报,西域那些地方,此物或从石缝中渗出汇集成池,或可凿浅井得之,更有‘黑油山’那般,有黑色粘稠如膏者裸露于外,储量似颇为可观,远非延州零散渗出可比。只是地处偏远,胡汉杂处,又值战乱,未得系统开采。”吏员答道。
赵构放下瓷瓶,目光又转向那几块黑色石头。
“此物呢?”
“陛下,此乃与那石脂水共生之‘石蜡’或称‘地蜡’,”徐兢拿起一块,解释道,“质地较软,可切割,遇热则融,遇冷则凝。当地亦有产出,多混于石脂水中,或单独凝结成块。其燃烧更为持久,烟略小于液态石脂水,亦可作照明、或用于密封、防水。”
赵构听得极为认真,布满皱纹的手指在光滑的案几上轻轻敲击,这是他在漫长帝王生涯中养成的、思考重大决策时的习惯动作。阁内一片安静,只有角落冰鉴融化滴水的细微声响,以及老人手指敲击桌面的笃笃声。
“李卿,徐卿,”良久,赵构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淀了数十年的权威,“此物,关乎国运,绝非等闲。其用,亦非仅止于修补、引火。”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诸人,缓缓道出早已深思熟虑的方略。
“其一,照明。
汴京、洛阳等大邑,虽有鲸脂、蜡炬,乃至气死风灯,然造价不菲,光亮有限,且多有依赖。
西域此等优质石脂水,须设法提纯。可尝试蒸馏之法,以铜甑加热,取其先溢出之气液,冷凝收集,或可得更清亮、易燃、烟少之灯油。
纵不能全城普及,若能用于宫中、重要衙署、工坊夜作、军中哨所,亦是大利。此事,徐兢,你格物院当全力研试,所需铜铁器具、匠人,一体供应。”
赵构直接点出了“蒸馏”这个关键词,虽然他无法提供详细工艺流程,但这个方向性的指示,已足以让顶尖的宋代工匠少走无数弯路。
徐兢闻言,眼中精光一闪。
“蒸馏”之法,古已有之,用于炼丹、制酒,但用于处理这“石脂水”
……他立刻意识到其中蕴含的可能,躬身道:“臣,领旨!定当组织精干人手,全力试制!”
“其二,润滑。”
赵构继续道,“军械、车驾、舟船,凡有机括转动摩擦处,皆需润滑。然动物油脂易腐,植物油脂难得。
此石脂水,粘稠厚重者,或可经特殊处理——或加热后静置沉淀,或掺以石灰、硫磺等物熬制——得其膏状润滑之物,用于火炮炮栓、车轴、船舶舵轴等关键之处,使其运转更灵,磨损更少,持久耐用。此事,亦由军器监牵头试制。”
他再次提出了“沉淀”、“熬制”等可能工艺方向。
“臣明白!”徐兢的呼吸都有些急促了。
若真能制成更好的润滑膏,对大宋日益精密的军械和长途转运的车队来说,意义非凡。
“其三,”赵构的声音陡然低沉,却更加清晰,一字一句,敲在众人心头,“亦是至关紧要之处——猛火油!”
“猛火油”三字一出,李纲和徐兢身体皆是一震。
他们都是经历过战争、深知军械利害的重臣,立刻明白了太上皇的深意。
“西域所产此等石脂水,燃烧猛烈,附着难灭,正是上佳猛火油原料!”
赵构的手指重重点在盛满黑色原油的瓷瓶上,“须得改良现有猛火油柜!
以耐压铜罐储此油,以活塞鼓气加压,喷出时以火药或炽炭引燃,射程、威力,务求远超旧制!须得研制新式火罐、火弹!
以陶罐、薄铁皮罐盛装此油,掺以沥青、硫磺、砒霜、乃至白磷等物,制成燃烧弹、毒烟弹,守城时掷下,水战时以拍竿、弩炮投射,焚毁敌船!
须得试制粘稠火油膏! 涂于箭镞、标枪、铁蒺藜,或埋于地下、布于阵前,中敌则燃,阻敌骑冲阵!”
赵构想说的,其实是凝固汽油弹的雏形,但他知道以现在的技术水平,只能先从混合粘稠剂入手尝试。
他每说一句,徐兢的眼睛就更亮一分,李纲的眉头就更紧锁一分——这是为其中蕴含的恐怖威力,以及实现的难度和可能的代价而思虑。
“陛下明见万里!”
徐兢激动得声音发颤,“若能成此利器,则我军守城、水战、野战,皆添一霸道杀器!尤其西征大军,直面胡骑,若有此等猛火油器械,必可大挫敌锋!”
李纲也捻须沉声道:“陛下所虑极是。此物产于西域,若能就地取用,则省却千里转运油脂之耗费,于我大军久驻西域,乃至将来进取,裨益极大!然……开采、提纯、储运、试用,皆需时日、人力、钱粮,且需严防秘方外泄,更需防备敌寇破坏矿源。”
“不错!”
赵构微微挺直了有些佝偻的腰背,眼中那穿越者的锐利光芒,与他身为古稀老人的智慧、威严融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而强大的气场,“西域地广,此等石脂水矿藏,恐非止一两处。此乃天赐我大宋之宝!岂可任其埋没荒漠,或为将来之敌所用?”
他目光如电,看向徐兢:“徐兢!”
“臣在!”
“朕命你,以军器监为主,格物院协同,即刻抽调精干匠人,成立石脂水提用所,专司此事!朕会告知官家,一应所需,特旨拨给,优先供给!
你需办三件事:一,速遣得力工匠,携必要器具,随下一批西征后勤队伍,前往西域,实地勘察石漆河、黑油山等地矿脉,评估开采、储运之方,并建立简易提炼作坊,就地尝试制取灯油、润滑脂膏,特别是试制猛火油!
所得样品、数据、经验,详细记录,定期回报。
二,在汴京设立精研作坊,集中能工巧匠,依朕方才所言方向,试验蒸馏、沉淀、混合诸法,力求尽快得到可用、好用之物,并改良、试制新型猛火油器械!
三,所有相关工艺、配方,列为最高机密,参与者皆需具结担保,严防外泄!
若有成,朕不吝封侯之赏;若有失,严惩不贷!”
“臣,领旨!定当竭尽心力,以报陛下天恩!”
徐兢深深拜下,心潮澎湃。他知道,这不仅是一项任务,更是一个可能开创一个崭新领域的契机!
“李纲!”
“臣在!”
“你以枢密院之名,行文岳云及西征行辕。
其一,告知朝廷已极度重视西域石脂水,命其务必派可靠兵力,看守已发现之‘石漆河’、‘黑油山’等地,划为军事禁区,严禁任何人等私自靠近、窃取,更须严防西辽残部或那铁木真部破坏!
其二,命其全力配合徐兢所派工匠,提供保护、人力及物资便利,协助建立作坊,并就地试用所产灯油、润滑脂及猛火油,实战检验其效,详实记录,火速报来!
其三,广泛询问高昌回鹘乃至西域诸地有经验的向导、匠人,搜集一切关于此物之土法开采、使用经验,汇总上报。”
“臣遵旨!即刻以六百里加急发往西域!”李纲肃然应命。
“还有你二人,”赵构看向那位职方馆吏员和战战兢兢的脂水匠头目,语气缓和了些,“勘探有功,赐银绢,擢升一级。脂水匠,”
他看着那匠人头目,“你可愿随朝廷工匠,赴西域一行?指点寻找、辨识、初步开采石脂水、石蜡之法?若立下功劳,朕保你一个官身,荫及子孙。”
那匠人头目早已激动得浑身发抖,扑通跪倒,连连叩首:“小人愿意!愿为陛下效死力!小……小人定把知道的全都拿出来!”
“好。”
赵构微微颔首,略显疲惫地靠回椅背,但目光依旧清明锐利,“此事,关乎国运,关乎西征大业,更关乎后世子孙之利。务须机密,务须尽力,务求实效。朕,等着你们的好消息。”
阁内众人齐声应诺,皆感责任重大,心潮起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