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高加索的秋意已浓,但硝烟与征尘正沿着库拉河与阿拉斯河之间的富饶平原向南弥漫。
攻克第比利斯,如同在格鲁吉亚这头雄狮的脖颈上套上了锁链,但这并未能满足大宋安西都护府的雄心。
高加索山脉以南,里海西岸那片被称为“阿塞拜疆”的广袤土地——波斯语意为“火之地”,既因拜火教圣地,亦因其地蕴藏石油与天然气——才是更诱人的目标。
此地不仅是连接波斯、高加索与小亚细亚的战略走廊,更以丰饶的牧场、繁荣的商贸和初具雏形的石油开采而闻名,长期处于塞尔柱帝国总督的控制之下,是塞尔柱帝国东部边疆的重要支柱。
第比利斯的陷落,如同巨石投入平静湖面,在西亚引起了轩然大波。
格鲁吉亚王国的迅速崩溃,尤其那传说中“天雷破城”的可怖景象,让周边势力胆寒。
塞尔柱帝国派驻阿塞拜疆的总督阿尔斯兰·沙,一位以勇猛和虔诚着称的突厥贵族,既感到了迫在眉睫的威胁,也怀着一丝侥幸与自负。
威胁自不必说,宋军的兵锋已直指其治下的阿兰平原。
而侥幸在于,阿塞拜疆的地形相对开阔,利于骑兵驰骋,他麾下拥有整个塞尔柱帝国东部最精锐的骑兵部队,尤其是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古拉姆重骑兵。
这些骑兵身披锁子甲与札甲,头戴尖顶盔,战马亦有护甲,手持长矛、弯刀或狼牙棒,是冲锋陷阵的无坚不摧之力。
阿尔斯兰·沙不相信,在广袤的平原上野战,任何步兵能够抵挡他那数千铁骑的雷霆冲锋。
他决心在边境重镇占贾附近,选择一处有利地形,与南下的宋军进行决战,一举挫败其锐气,保卫塞尔柱的边疆,或许还能趁势北上,收复格鲁吉亚。
九月下旬,在肃清第比利斯周边、完成初步安抚后,杨政率领的宋军主力继续南下,渡过库拉河,进入阿塞拜疆北部。
几乎同时,阿尔斯兰·沙也集结了他的大军,包括约一万五千名古拉姆重骑兵,两万余名西帕希和加齐,以及近三万人的步兵,总数超过六万,号称十万,自南方北进,意图御敌于国门之外。
两军斥候在平原上频繁接触,最终,决战地点选定在占贾城以北约六十里的一片开阔缓坡地带,后世称之为“占贾原野”。
这里地势略有起伏,但总体上视野开阔,足够骑兵展开大规模冲锋。
杨政仔细勘察了地形。
他深知塞尔柱骑兵,尤其是重甲骑兵的冲击力。
在开阔地与优势敌军骑兵正面对决并非上策,但避而不战则无法达成战略目标,且会助长敌军气焰。
他决定以己之长,克敌之短。宋军的长处是什么?是严密的阵型、精良的火器、以及多兵种协同的纪律。
他将军队部署在一处背靠缓丘、前有溪流的有利位置,背丘面敌,防止敌军从后方迂回,溪流则能稍稍迟滞骑兵的冲锋速度。
宋军的中军核心,是他精心布置的、由八千名火铳手组成的、改良版的“三段式阵列”。
这些火铳手并非新兵,而是从安西都护府各军中精选出来的熟练射手,装备着最新式的燧发鲁密铳。
他们被分为三列,前后交错站位。
第一列跪姿,第二列半蹲,第三列立姿。
每列又分为若干小队,每小队有专门的装填手辅助,以提高射击频率。
在火铳手阵列的前方,挖掘了浅浅的壕沟,设置了拒马和铁蒺藜。
阵列的两翼和后方,则由重甲长枪兵和刀盾手严密保护,防止敌军骑兵侧袭。阵列的间隙和后方高处,部署了数百门大小不一的“盏口铳”、“碗口铳”等轻型火炮,以及数十架床弩和火箭车。
在两翼,杨政布置了宋军骑兵和归附的格鲁吉亚轻骑兵。
宋军骑兵既有杨政麾下的轻骑,也有一部分重甲骑兵,他们的任务不是与塞尔柱骑兵对冲,而是在火器给予敌军重大杀伤、阵型混乱后,伺机从侧翼发起致命一击,或追歼溃敌。
格鲁吉亚骑兵则负责外围侦察、骚扰和掩护侧翼。
九月二十八日,晨雾散尽,秋高气爽。
两军在占贾原野上列阵完毕,战旗猎猎,刀枪如林。
塞尔柱军阵中,古拉姆重骑兵那鲜明的铠甲和长矛,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寒光,战马不时打着响鼻,蹄子刨着地面,跃跃欲试。
阿尔斯兰·沙身披金甲,在亲卫簇拥下观察宋军阵型。
他看到宋军以步兵为核心,阵型严密,但似乎缺乏足够厚实的重步兵长矛方阵,这更增添了他以重骑一举冲垮对手的信心。
他决定,以部分轻骑兵和步兵先行试探、骚扰,消耗宋军箭矢,然后投入古拉姆重骑兵,进行决定性的中央突破。
号角长鸣,战鼓擂动。
塞尔柱军的轻骑兵如乌云般首先出动,从两翼掠向宋军阵地,在射程边缘驰射,箭矢如飞蝗般落下。
宋军阵中,盾牌举起,大部分箭矢被挡住,偶有伤亡。
杨政严令不得还击,火铳手和弓箭手静默以待。
塞尔柱步兵在弓箭和投石机的掩护下,开始向前推进,试探宋军前沿。
试探性的攻击持续了约一个时辰,宋军除了用弓弩和少量火炮进行精确的反击,打退了几次步兵的接近外,主力火器阵列始终沉默,如同潜伏的巨兽。
阿尔斯兰·沙见宋军“怯战”,认为时机已到。
“为了安拉!为了苏丹!冲锋!”阿尔斯兰·沙拔出弯刀,直指宋军中军。
低沉而震撼的号角声再次响起,这次更加浑厚悠长。
大地开始震动。
排列在塞尔柱军阵最前方的、约八千名古拉姆重骑兵,如同钢铁的洪流,开始缓缓启动。
先是慢走,然后是小跑,最后变成了全速冲锋!沉重的马蹄践踏着大地,卷起漫天烟尘。
骑士们平端长矛,压低身体,盔甲在冲锋中铿锵作响,口中发出慑人的战吼。
这钢铁洪流的目标,直指宋军那看似单薄的火铳手阵列!
在阿尔斯兰·沙和所有塞尔柱将士看来,没有任何步兵阵线能在如此规模的重骑兵冲锋下幸存。
烟尘越来越近,大地的颤动传至宋军脚下,甚至能看清重骑兵面甲下狰狞的眼神。
许多宋军新兵脸色发白,但纪律和严酷的训练让他们紧握武器,屹立不动。
各级军官的呵斥声在队列中响起:“稳住!听号令!”
三百步……二百五十步……二百步!已经进入了轻型火炮和重弩的有效射程。
“盏口铳,放!” “床弩,放!”
宋军阵中,令旗挥下。
部署在前沿和两侧的轻型火炮和重型床弩首先发出怒吼。
实心铁弹和巨大的弩箭呼啸着飞入冲锋的骑兵队列。
炮弹落地后弹跳,在密集的队形中犁开一道道血胡同;床弩巨箭则能轻易穿透数人乃至战马。
冲锋的骑兵队列顿时出现了些许混乱,不断有人马中弹倒地,但巨大的惯性让整个冲锋洪流依旧势不可挡地向前。
一百五十步!这个距离,火铳的精度和威力能达到最佳。
“第一列——瞄准——放!”
随着军官声嘶力竭的命令,宋军火铳阵列的第一列士兵扣动了扳机。
燧石敲击火门,引燃药池中的火药,进而点燃铳管内的发射药。
“砰!砰!砰!砰!”
前所未有的、密集如爆豆般的巨响,第一次如此大规模地在西亚平原上炸响。
一片白烟从宋军阵前弥漫开来。
冲锋中的古拉姆重骑兵前排,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瞬间人仰马翻。
燧发鲁密铳发射的铅弹,在百米左右的距离上,足以击穿他们精良的锁子甲和札甲。
骑士惨叫着跌落马下,受伤的战马悲鸣着摔倒,绊倒后续的同伴。
“第二列——放!” 第一列射击完毕,迅速后撤装填,第二列上前,枪声再次响起。
然后是第三列。
三列轮番射击,几乎没有间隙。
硝烟越来越浓,刺鼻的气味弥漫战场,铳声连绵不绝,如同死神的镰刀,持续不断地收割着冲锋骑兵的生命。
塞尔柱重骑兵的冲锋势头,在这前所未有的、持续而密集的金属风暴面前,被硬生生地遏制、削弱、打散。
他们从未遭遇过这样的打击。
弓箭和弩箭他们见识过,投石机和弩炮他们也了解,但这种能在百步外轻易穿透重甲、发出雷鸣般巨响、连绵不断的武器,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和心理承受能力。
许多战马受惊,不受控制地人立而起或向两侧奔逃,进一步扰乱了阵型。
钢铁洪流的锋刃,在距离宋军阵线不到百步的地方,开始崩解、溃散。
“那是什么?是魔鬼的武器吗?” 后方观战的阿尔斯兰·沙脸色惨白,难以置信。
然而,宋军的“欢迎仪式”还未结束。
就在残余的重骑兵陷入混乱、进退失据之际,杨政下令亮出了他最后的杀手锏。
“霹雳炮,目标敌军中后队,放!”
部署在宋军阵列后方高坡上的二十门“霹雳炮”发出了更加低沉、更加震撼的怒吼。
这些火炮口径更大,装药更多,射程更远,威力也非轻型盏口铳可比。
它们发射的实心铁弹,呼啸着划过天空,落入塞尔柱军阵的中后部,那里是正在观望、准备跟进冲锋的西帕希骑兵和步兵密集之处。
“轰!”“轰!”
炮弹落地,砸出一个个深坑,碎石泥土飞溅,中者立毙。
更可怕的是霰弹射击,炮口喷出的数百枚碎石、铁珠形成一片死亡的扇面,将大片区域内的骑兵和步兵如同割麦子般扫倒。
这超视距的打击,彻底摧毁了塞尔柱大军的战斗意志。
中军和两翼的塞尔柱士兵,眼睁睁看着前方精锐的重骑兵在火铳的攒射下溃不成军,又遭到从未见过的、发出雷霆般巨响的“巨铳”轰击,死伤惨重,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开来。
“败了!败了!天神发怒了!”不知谁先喊了一声,整个塞尔柱大军开始动摇,然后是崩溃。
西帕希骑兵拨转马头,步兵丢弃武器,全军如同退潮般向后逃窜,任凭阿尔斯兰·沙如何怒吼、斩杀逃兵也无力回天。
“骑兵,两翼出击!全军追击!”杨政挥剑下令。
养精蓄锐已久的宋军重甲骑兵和两翼的轻骑兵,如同出闸的猛虎,从侧翼杀出,狠狠楔入溃逃的塞尔柱军阵,扩大战果。
格鲁吉亚骑兵也兴奋地加入追击,洗刷之前被塞尔柱人压迫的耻辱。
占贾原野上,一场辉煌的击溃战变成了血腥的追逐战。
占贾战役,以塞尔柱军的惨败告终。
阿尔斯兰·沙仅率少量亲卫逃回占贾城,其麾下最精锐的古拉姆重骑兵损失超过六成,西帕希和加齐骑兵死伤惨重,步兵溃散。
宋军伤亡轻微,主要来自战役初期的流矢和轻骑兵骚扰。
此战的震撼性影响迅速扩散。
占贾城在阿尔斯兰·沙逃回后不久,即因守军士气崩溃、市民恐慌而开城投降。
杨政挥师南下,势如破竹。
拥有优良港口的巴库在里海舰队的炮击威胁和陆上兵锋下,于十月中旬投降。
十一月初,另一重镇阿尔达比勒在稍作抵抗后亦被攻克。
阿尔斯兰·沙一路南逃,最后逃入波斯本土。
至十一月底,短短三个月内,整个阿塞拜疆地区的主要城镇和交通要道,均已落入宋军控制之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