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斯城郊的硝烟尚未散尽,来自东方的玄旗已如燎原野火,漫过洛林的原野,沿着勃艮第的古老商道,一路烧向阿尔卑斯山皑皑雪线之下那片富饶而分裂的土地——意大利。
对刘锜而言,翻越阿尔卑斯天险直取意大利,并非最佳选择。
他选择了更稳妥、也更具战略压迫性的路径:在巩固莱茵河以西新占领区的同时,主力沿多瑙河上游河谷南下,穿越巴伐利亚,从相对平缓的布伦纳山口进入意大利北部。
神圣罗马帝国皇帝腓特烈一世在意大利的统治本就不稳,伦巴第诸城早已对帝国离心离德。
宋军的到来,与其说是入侵,在某些渴望摆脱帝国控制的城邦眼中,不啻为一种“危险的机遇”。
宋军以归附的波西米亚、奥地利部队为前导,兵不血刃地穿越了帝国力量薄弱的蒂罗尔地区,如同热刀切入黄油,轻易踏上了北意大利的波河平原。
富庶的米兰、帕维亚、维罗纳、曼图亚……这些骄傲的伦巴第城市,在帝国军队溃散、宋军兵临城下之际,几乎未做像样抵抗。
威尼斯共和国精明地保持着沉默,其舰队在亚得里亚海巡弋,但陆上城门紧闭,仿佛事不关己。
佛罗伦萨、锡耶纳等托斯卡纳城邦则陷入了激烈的争论——抵抗,还是谈判?
整个意大利,乃至整个西欧,都将目光投向了南方,投向了那座永恒之城——罗马,投向了七丘之上那位上帝在尘世的代言人,教皇卢修斯三世。
罗马,拉特兰宫。
教皇卢修斯三世,这位年事已高、以虔诚和保守着称的教宗,正面临着他乃至整个教廷千年未遇的危机。
来自北方和东方的告急文书,如同雪片般堆满他的书桌。
信使带来的不仅是城市陷落、军队溃败的消息,更有那些关于东方军队、他们的武器、他们的战术、他们“异教习俗”的可怕描述。
更让他心悸的是,某些文书隐晦地提到,一些意大利城邦,似乎在与入侵者进行“不名誉的接触”。
“他们炸毁了利沃夫的城墙,在蒂萨河边屠杀了上帝最勇敢的骑士,在维也纳迫降了皇帝,在波罗的海焚烧了我们的战舰,现在……他们到了意大利,到了教廷的眼皮底下!”
卢修斯三世的声音因愤怒和恐惧而颤抖,他苍老的手指紧紧攥着胸前的十字架,“这是对基督世界前所未有的挑战!是魔鬼的军队!”
枢机主教们噤若寒蝉。
最终,负责外交与军事的枢机乌巴尔迪尼沉声开口:“圣父,我们必须行动起来。腓特烈皇帝新败,无力南顾。法兰西和英格兰的联军在梅斯遭受重创。意大利诸城各怀鬼胎。现在,唯有教廷,唯有您的声音,能团结起所有信徒的力量。”
卢修斯三世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深知,这是危机,也是机遇。
若能以教廷的号召力,成功组织起抵抗东方入侵的联盟,并将入侵者击退,那么教廷的威望将达到无人能及的高度,足以压过皇帝,真正成为欧罗巴的仲裁者。
“发布通谕!”
教皇猛地站起,身上的白袍因激动而微微颤抖,“以最严厉的措辞,谴责东方入侵者为敌基督的先锋、来自地狱的烈焰。
宣布发动一场全新的、最神圣的十字军!所有参与抵抗的君主、骑士、士兵,都将获得全罪赦免,他们的牺牲将直达天堂!
命令所有基督教君主,停止彼此征战,团结在教廷的旗帜下!要求意大利诸城,特别是威尼斯、热那亚,必须派出他们的舰队和士兵!
我们要在意大利的土地上,在教皇的注视下,彻底击败这些异教徒,将他们赶回东方!”
《保卫基督世界》通谕以最快的速度传遍欧洲。
教堂的钟声在各地敲响,红衣主教和教廷特使奔赴各地宫廷,宣讲圣战的必要,分发赎罪券。
教皇的号召,在饱受恐慌的西欧民众和虔诚的骑士中,激起了巨大的反响。
无数骑士、佣兵、甚至平民,怀着对信仰的热诚和对救赎的渴望,开始向意大利汇聚。
教皇国也开始紧急征召军队,加固罗马城防。
一时间,似乎整个基督教世界,要在教皇的旗帜下,凝聚成一股力量,在意大利与东方的征服者进行一场决定命运的总决战。
然而,在这股表面汹涌的圣战热潮之下,暗流却在冰冷地涌动。
教皇的理想主义号召,撞上了冰冷的现实利益,尤其是在意大利本土。
威尼斯,里亚尔托桥畔,总督府密室内。
烟雾缭绕,总督塞巴斯蒂亚诺·齐亚尼与几位核心元老,正与一位自称来自“东方帝国商务特使”的宋人进行着秘密会谈。会谈已持续了数日。
“圣父的号召,我们自然尊敬。”
齐亚尼总督抚摸着手上象征权力的戒指,语气圆滑,“但威尼斯是商业共和国,我们的根基在海洋,在贸易。我们听说,贵国在波罗的海和黑海,对汉萨和热那亚的商船……颇为照顾?”
宋人特使微微一笑,不卑不亢:“总督阁下明鉴。帝国重商,凡合法贸易,皆予保护,并课以公平税赋。
热那亚人贪婪无度,垄断航路,盘剥各国,帝国不过稍加规束。至于汉萨……其与帝国为敌,自然不同。
威尼斯若愿与帝国友好,互通有无,我愿以帝国征西大将军的名义保证,威尼斯商船在帝国控制海域,享有最惠待遇,税率可较汉萨、热那亚减免三成。
帝国所产之丝绸、瓷器、茶叶,东方之香料、珍宝,皆可由威尼斯分销欧陆。反之……”
特使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自明。
元老们交换着眼神。
东方的商品,特别是丝绸、瓷器,是利润的源泉。
而宋军对波罗的海和亚得里亚海潜在的影响力,更让威尼斯不得不慎重。
与一个如此强大的新兴帝国为敌,还是冒着触怒教皇的风险,维持宝贵的贸易路线和商业特权?
几乎在同一时间,热那亚的执政官们,也面临着类似的秘密接触和艰难抉择。
他们与威尼斯是死对头,在东方贸易上竞争激烈。
宋军开出的条件类似:合作,则贸易优待;对抗,则商路断绝。
最终,利益压过了信仰。
威尼斯和热那亚,这两个意大利最强大、最依赖海上贸易的城邦共和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阳奉阴违。
他们公开响应教皇的号召,派出了象征性的、老旧的几艘战舰和少量雇佣兵加入“教皇的舰队”,但主力舰队和精干力量则被以各种借口保留。
同时,他们通过秘密渠道,与宋军达成了事实上的停火和贸易默契。
宋军保证不攻击他们的商船和主要海外据点,而威尼斯和热那亚则承诺不以其强大海军全力支持教皇,并在后勤和情报上对宋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暗中提供一些粮食补给和意大利本土的情报。
教皇卢修斯三世并非毫不知情,但当教廷的使者愤怒地质询威尼斯总督时,齐亚尼只是无奈地摊手:“阁下,您知道,我们的舰队需要维护,水手需要薪水,而国库……已经为圣战捐献了很多。我们派出了船只,不是吗?至于热那亚人,他们一向狡猾,您该去问他们。”
神圣同盟,从一开始就充满了裂痕。
在“消化”了富庶的伦巴第地区,获得了当地的粮食、财富和部分佣兵补充后,刘锜的大军,终于开始向南推进。
教皇国匆忙集结的军队在托斯卡纳北部试图阻击,但在宋军步、骑、炮的协同打击下迅速溃散。
佛罗伦萨在经过短暂围城和谈判后,选择了有条件投降,以巨额赔款和开放市场换取了和平。
锡耶纳等城邦纷纷效仿。
通往罗马的道路,几乎洞开。
六月,宋军先头部队的旗帜,已飘扬在罗马城北的 贾尼科洛山 上。
这座“永恒之城”,自蛮族时代以来,再次被一支来自遥远东方的军队兵临城下。
城内的市民陷入巨大的恐慌,朝圣而来的各国十字军战士也士气浮动。
谣言四起,有人说东方人会将罗马付之一炬,有人说他们会洗劫圣彼得大教堂,更有人说教皇已经准备逃亡阿维尼翁。
卢修斯三世没有逃亡。
这位年迈的教皇,穿着全套法衣,在枢机主教和瑞士卫队的簇拥下,登上了圣天使城堡的城墙,眺望着城外那纪律严明、军容鼎盛的异教徒大军。
他曾梦想成为团结基督教世界、击退东方入侵的英雄教皇,但现实是残酷的:皇帝无力救援,主要世俗君主逡巡不前,意大利城邦各怀异心,连威尼斯和热那亚的海军都指望不上。
麾下所谓的“十字军”,不过是乌合之众。
而城外的敌军,是接连击败了欧洲最强军队的百战之师。
继续抵抗?罗马的城墙或许坚固,但能比得上维也纳、布拉格吗?城内粮食能支撑多久?
一旦城破,千年古都遭受洗劫,教廷尊严扫地,他这个教皇将成为千古罪人。
谈判?与“敌基督的先锋”谈判?这将是巨大的屈辱,会让他被虔诚的信徒唾骂。
但……这或许是保存罗马,保存教廷,甚至为基督世界争取时间的唯一途径。
至少,他听说这些东方人虽然不信上帝,但似乎对占领地的教会并未进行系统性的迫害,更多的是要求臣服和征税。
内心的挣扎、现实的考量、身后名的忧虑,交织在这位老教皇心中。
最终,保全罗马城和教廷基业的务实考虑,压过了不切实际的圣战幻想。
“派出使者,”卢修斯三世的声音沙哑而疲惫,仿佛一瞬间又苍老了十岁,“以我的名义,去……去询问那些东方将军,他们兵临上帝之城,意欲何为?如果他们愿意谈判……就以圣座特使的规格,邀请他们的统帅……在台伯河畔,中立之地,会面。”
教皇的使者,举着白旗和十字架,忐忑不安地走出了罗马城门。
消息传出,城内的恐慌稍减,但一种更加复杂、屈辱而又带着一丝希望的情绪弥漫开来。
城外宋军大营,刘锜接到报告,只是微微颔首。
他并不想摧毁罗马,至少现在不想。
这座城市的象征意义远大于军事价值。
征服它,不如通过它,与西方世界建立一个稳定的,哪怕是暂时的,秩序框架。
数日后,在台伯河畔一片预先清理出的空地上,树起了临时的营帐。
一边是教皇的代表——一位红衣主教和几位高级教士,神情凝重而戒备。
另一边,是刘锜及其少数高级将领、文职幕僚,气度沉凝。
双方隔着长桌坐下,通译紧张地站在中间。
没有剑拔弩张,但空气中的张力几乎凝固。
这是两个世界、两种文明、两套截然不同的秩序体系,在刀兵相见之后,第一次试图用语言,而非弓箭火炮,来划定界限。
教皇的使者递上了用拉丁文和粗浅希腊语写就的文书,上面盖着教皇的渔人权戒印玺。
刘锜的幕僚则拿出了以汉文和回鹘文书写的文本。
谈判的核心,并非信仰,而是现实的政治与利益:宋军在此次进军中占领的领土范围的统治权问题;教皇国和罗马城的地位与安全保证;双方贸易、使节往来的原则;以及对仍在抵抗的西欧势力的态度。
谈判艰难而漫长。
但底线是清晰的:教皇默许宋军在北意大利及部分中欧地区的存在,换取罗马城和教皇国的保全,以及东方帝国不对其信仰进行公开迫害的承诺。
而刘锜,则需要一个相对稳定的后方,以及一条与西方世界沟通的渠道,来消化巨大的战果,并为可能更长远的目标做准备。
当谈判的初步条款被各自带回时,罗马城头上的教皇旗和宋军大营的玄色旗,依然在初夏的风中飘扬。
没有盛大的仪式,没有公开的条约,但一个事实已经铸成:来自东方的帝国,其兵锋已然抵近西方世界的信仰与政治心脏,并迫使后者不得不坐在谈判桌前。
十字军的光环在现实利益和绝对武力面前黯然失色,教廷的绝对权威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
欧洲的棋局,被一只来自东方的巨手,彻底搅乱了。
一个新的、充满不确定性的时代,随着台伯河水的流淌,悄然拉开了序幕。
威尼斯和热那亚的商人们,已经开始计算着与东方新主人进行贸易可能带来的利润;而无数欧洲的骑士、国王和思想家,则在震惊与恐惧中,开始重新审视他们所处的世界,以及那个突然出现在地平线上的、强大而陌生的东方帝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