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路撒冷的“三教共管”如同一块投入死水的巨石,涟漪扩散至整个地中海世界。
然而,在君士坦丁堡的刘锜眼中,黎凡特的僵局和马穆鲁克的坚韧,意味着从陆路直接南下埃及的道路已然成为一条需要付出巨大代价的血肉磨坊。
帝国的兵锋,需另寻蹊径。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蔚蓝的地中海。
这片曾经被罗马人称为“我们的海”的水域,如今大部分已在帝国舰队的桅帆之下摇曳。但还不够。
埃及的侧翼,西部的漫长海岸线,那自尼罗河口蜿蜒至大西洋的北非,仍是一片权力的破碎地带,盘踞着形形色色的柏柏尔人王国、阿拉伯人埃米尔国、以及苟延残喘的诺曼人(西西里)前哨。
控制这片海岸,不仅意味着可以从海上威胁埃及的后方,更意味着能彻底掌控地中海贸易的西大门,并将帝国的触角伸向大西洋。
“陆路不通,则取海道。埃及之背,在于西。”
刘锜在会议上,手指沿着北非海岸线滑动,“自昔兰尼加,至的黎波里,至突尼斯,至阿尔及尔,乃至海峡之南岸。此等城邦,四分五裂,各有算计。我水师新胜,携爱琴海、塞浦路斯之威,当沿海南下西进,抚剿并用,连点成线。埃及,可成瓮中之鳖。西洋之极,亦可望也。”
于是,一场沿着“罗马帝国昔日的非洲行省”轨迹的海岸征服,拉开了序幕。
主力仍是李宝麾下那支百战精锐、舰种混杂但已磨合纯熟的庞大舰队,并辅以王德麾下部分擅长两栖作战的精锐步卒。
他们的目标,并非深入撒哈拉沙漠的浩瀚腹地,而是紧紧咬住那些点缀在海岸线上的绿洲、港口、贸易城市——文明的脉搏,财富的节点。
到1173年春,地中海波澜不兴,正是航行的好时节。
舰队自埃及前线附近的塞浦路斯和叙利亚港口出发,首先沿着昔兰尼加(今利比亚东部)海岸航行。
这里的海岸城镇多为小型绿洲港口,隶属于名义上的埃及法蒂玛王朝残余或地方柏柏尔部落。
面对遮天蔽日的宋军舰队,以及“开城纳降可保平安,抗拒天兵则玉石俱焚”的通牒,绝大多数城镇选择了顺从。
宋军在这些港口建立小型补给站和哨所,派驻象征性驻军,并任命当地合作者或留用原头领(需宣誓效忠、缴纳贡赋、提供向导)进行管理。
过程顺利得出奇,仿佛只是进行一次海上阅兵。
真正的考验,出现在的黎波里(今黎巴嫩的的黎波里,与利比亚的的黎波里区分)。
此时的的黎波里,是十字军时代遗留下来的的黎波里伯国残存势力与当地穆斯林势力混居、争夺的复杂之地。
城内尚有部分十字军医院骑士团残部和意大利商人势力,城外则由阿拉伯和柏柏尔部族环绕。
宋军舰队出现在外海时,的黎波里陷入分裂:十字军残部主张抵抗到底,部分穆斯林商人则倾向于谈判。
李宝故技重施,一方面以舰队封锁港口,炮击外围防御工事;另一方面,派使者分别联络城内不同势力。
对十字军,他警告抵抗的后果将是毁灭,并暗示可提供安全通道前往塞浦路斯或更西的十字军据点;对穆斯林势力,则承诺保护其生命财产和贸易特权,只要承认宋帝国宗主权。
在武力威慑和分化策略下,的黎波里城内主和派占据上风。
经过短暂围城和有限战斗,城市最终投降。
宋军入城后,驱逐了顽抗的十字军残部,确立了以亲宋穆斯林贵族为主的治理结构,并控制了这座重要港口。
的黎波里的陷落,标志着黎凡特地区最后一个重要的十字军政治实体消亡。
舰队继续西行,进入伊弗里基叶(大致相当于今突尼斯)水域。
这里的局势更为复杂:有齐里德王朝的柏柏尔人统治者,有独立的阿拉伯城邦,有来自西西里的诺曼人前哨,还有纵横海上的海盗巢穴。
面对陌生的强大舰队,各方反应不一。
李宝采取了灵活策略:对于主动表示归顺、愿意纳贡并提供港口的城镇(如斯法克斯、苏塞),予以接纳,建立保护关系。
对于态度暧昧或试图抵抗的,则展示武力,以部分陆军登陆,配合海军进行威慑性攻击,迫使其屈服。
对于盘踞在杰尔巴岛等地的海盗巢穴,则坚决清剿,焚毁船只,捣毁据点,以儆效尤,同时向沿岸城邦展示帝国维护航路安全的决心。
最重要的目标是突尼斯城。
这座地中海沿岸的重要港口和商业中心,控制着西西里海峡的南端。
当时的突尼斯城由地方阿拉伯总督统治,名义上尊奉摩洛哥的穆瓦希德王朝为宗主,但拥有相当自主权。
李宝率大军压境,一面在海上摆出攻击阵型,一面遣使入城,陈说利害:归顺帝国,则可保障其商业繁荣,免受海盗和西西里诺曼人侵扰;若抗拒,则的黎波里前车可鉴。
突尼斯总督在权衡利弊后,鉴于宋军海陆并进的强大压力,以及维持自身权力的需求,最终选择臣服。
他亲自登舰,向李宝献上城门钥匙和贡品清单。
宋军不费一兵一卒,和平接管突尼斯城,在此建立了更大型的海军基地和行政中心,辐射整个中部马格里布海岸。
舰队继续向西,进入更加陌生的海域。
沿着今阿尔及利亚海岸,他们遇到了更多柏柏尔人建立的城邦和小王国,如贝贾亚、阿尔及尔等。
这些地方政权力量相对分散,海上力量薄弱,但对陆地控制较强,且更加桀骜不驯。
宋军采取了“重点打击,以点控面”的策略。对于如贝贾亚这样的重要港口,在劝降无效后,李宝下令发动了阿尔及尔湾战役。
宋军舰队凭借火炮优势和更严密的战术,击败了贝贾亚及其盟友拼凑的地方舰队,随后陆军登陆,攻占了这座坚固的港口城市。
城破后,宋军进行了有限度的惩戒性掠夺,但很快恢复了秩序,并任命了新的、亲宋的当地统治者。
阿尔及尔的统治者见势不妙,在宋军舰队抵达前便派出使者,表示愿意归顺纳贡。
李宝接受了其投降,将其纳入保护国体系,但要求其肃清附近海域的海盗,并开放港口供宋军使用。
沿途其他较小城镇,大多望风归附。
然而,当宋军舰队试图绕过伊比利亚半岛最南端,将影响力扩展至大西洋沿岸,并控制直布罗陀海峡南岸时,他们遭遇了此次西进过程中最强劲的对手——穆瓦希德王朝的海军力量。
穆瓦希德王朝,是一个兴起于摩洛哥阿特拉斯山脉的柏柏尔人王朝,信奉激进的伊斯兰教义,当时正处于其鼎盛时期,控制着整个西北非(马格里布)和伊比利亚半岛南部(安达卢西亚)。
他们将地中海西部和直布罗陀海峡视为自己的势力范围,绝不容忍一支如此强大的异教徒舰队闯入其后院,更不用说染指海峡南岸(今摩洛哥北部)的港口。
1174年夏,宋军舰队在试图进入直布罗陀海峡,并在南岸的丹吉尔等港口建立据点时,与前来拦截的穆瓦希德王朝海军主力在海峡以南海域爆发激战。
穆瓦希德海军拥有数量可观的划桨战舰,水手经验丰富,且熟悉当地水文气象。
他们试图利用海峡附近复杂的海流和风向,发挥其船只灵活、擅长接舷战的特点,贴近宋军船只进行肉搏。
李宝则再次发挥了宋军海军的火力优势和阵型纪律。
他将军舰排列成利于发挥侧舷火力的战列线,在穆瓦希德舰队靠近前,便以猛烈的火炮和弩炮进行远程打击。
特别是使用了大量火箭和燃烧弹,对以木质结构为主的敌舰造成严重威胁。
战斗异常激烈。
穆瓦希德水手作战勇猛,数次冒着炮火突进到宋军船队附近,甚至发生了惨烈的接舷战。
但宋军船只普遍经过加固,水兵训练有素,且配备了喷火器等近战利器,有效遏制了敌人的登船企图。
同时,宋军舰队中那些归附的希腊、意大利水手,在海战技巧上也毫不逊色。
最终,在持续数小时的鏖战后,穆瓦希德舰队损失惨重,多艘主力舰被击沉或焚毁,被迫向北非海岸溃退。
宋军虽然也遭受了相当损失,但成功掌握了战场主动权,并乘胜追击,夺取了丹吉尔等直布罗陀海峡南岸的关键港口。
丹吉尔海战的胜利,意义重大。
它标志着宋帝国海军势力不仅覆盖了整个东地中海,更成功地打入了西地中海,并将影响力扩展到了大西洋门口。
穆瓦希德王朝虽然陆上力量依然强大,但经此一败,其海军力量遭受重创,短期内无力挑战宋军在海峡的制海权。
随着丹吉尔的易手,一条漫长而断续的“保护国链条”终于形成。
从埃及边境的西奈半岛北端,沿地中海南岸,穿越昔兰尼加、的黎波里、突尼斯、阿尔及利亚,直至直布罗陀海峡南岸的丹吉尔,星罗棋布地分布着臣服于宋帝国的港口城市、绿洲城镇和部落领地。
它们形式各异:有的是直接驻军的军事基地(的黎波里、突尼斯、丹吉尔),有的是定期纳贡、提供向导和补给的附庸城邦,有的是承认宋帝国宗主权的部落联盟。
这条链条并非铁板一块,控制力度从东到西逐渐减弱。
在靠近埃及和黎凡特的东部,控制相对严密,驻军较多,行政干预较强。
而在西部的阿尔及利亚和摩洛哥北部,控制则较为松散,更多依赖于海军威慑、商业利益和当地统治者的合作。
但无论如何,宋帝国的旗帜和影响力,已经牢牢地钉在了整个北非海岸线的主要节点上。
在君士坦丁堡,刘锜的案头地图上,一条清晰的蓝色线条和一系列红色的标记,自尼罗河口一路延伸至直布罗陀。
地中海,几乎成了帝国的内湖。
来自东方的商船,可以沿着这条受保护的航线,相对安全地驶向西西里、意大利,甚至更远的伊比利亚半岛。
埃及的马穆鲁克苏丹国,此刻陷入了真正的战略包围。
东有僵持的巴勒斯坦陆上防线,北有宋军控制的塞浦路斯和叙利亚海岸,西面,整个北非海岸线的臣服,意味着来自海上的任何补给或援军都可能被切断。
尽管内陆的沙漠依然是难以逾越的屏障,但来自三个方向的压力,已让开罗感到窒息。
而帝国本身,也在这一次次的海岸巡行、港口谈判、条约签订中,悄然发生着变化。
它的官员需要学习与柏柏尔酋长、阿拉伯埃米尔、意大利商人打交道;它的水手需要熟悉从黎凡特到直布罗陀的每一处暗礁与海流;它的军队需要适应在沙漠边缘的堡垒和地中海的岛屿上戍守。
一个跨越欧亚非的、海陆复合的帝国雏形,正在这地中海的波涛声中,逐渐浮现。
而直布罗陀海峡之外,那片被称为“大西洋”的未知的浩瀚,又隐约传来了新的、充满诱惑与风险的海浪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