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绍收回目光,落在郭图脸上。
“公则有何打算?”
郭图等的便是这句话。
他的腰板挺得笔直,右手食指在舆图上缓缓向南一划。
指尖从白马出发,越过黄河南岸那片纵横交错的水网与泥道,最后重重点在一个位置上。
“主公,请看此处。”
众人的目光顺着他的指尖聚拢过去。
那个位置标注着两个极小的字——乌巢。
“此地在我大营东北方向,约四十里脚程。”郭图的声音沉稳有力,显然是经过了反复推敲。
“地势高燥,三面环丘,一面临道,天生便是屯粮守御之所。”
他转过身,面朝袁绍。
“主公,如今我军粮草自邺城南运,过黎阳渡河,经白马转运,再至前线大营。这一路绵延数百里,牛马脚力、民夫口粮、沿途损耗,十石粮出邺城,到了营中剩七石便是万幸。”
袁绍没有打断,手指在扶手上无意识地轻叩。
郭图继续道:“若将屯粮之所从白马前移至乌巢,运粮路程可缩短近半。前线补给朝发夕至,再无断炊之忧。”
他停了一息,又加了一句。
“且白马地处平野开阔,一旦曹军遣精骑绕后截粮,沿途毫无遮蔽。乌巢则不同,丘陵环护,易守难攻,可谓天赐之地。”
这番话说得有板有眼。
帐内不少武将微微点头。
前线催粮催得急,他们比谁都清楚。
每次从白马转运来的粮车,路上不是陷进泥沟里,就是被秋雨泡烂了半车。
再加上曹军那帮骑兵时不时在外围游弋,押粮的兵卒提心吊胆,走得比蜗牛还慢。
若能缩短一半路程,当然是好事。
袁绍的手指停住了。
他微微前倾,目光落在舆图上那个标注着“乌巢”的位置,暗自丈量着距离。
正要开口,身侧传来一个不急不缓的声音。
“公则之言,有理有据。”
许攸往前迈了一步,拱手。
他的语调平和,挑不出半分刺来。但下一句话锋一转。
“然乌巢虽距大营较近,却也意味着距曹军阵地更近。”
郭图的眉头微微一皱。
许攸没有看他,只是面朝袁绍,不紧不慢地说下去。
“白马远是远了些,但远便是安全。运粮之道,损耗虽大,却胜在曹军鞭长莫及。粮草乃大军命脉,一旦有失,七十万大军的肚皮便全空了。那时候,不是土山高不高的问题,而是还有没有力气握刀的问题。”
帐内安静了一瞬。
许攸停顿片刻,目光这才转向郭图,声音不软不硬。
“敢问公则,若前移至乌巢,以何兵力守护?守将又当委以何人?”
这话问得不重,却正好戳在要害上。
帐内众将的目光齐刷刷转向郭图。
张合在武将行列中微微颔首,手指在刀柄上轻扣了两下——
许攸问得好,粮仓前移,守备必须跟上,这不是小事。
郭图显然早有准备。
他不慌不忙地转过身,对许攸一拱手,完全没了平时争锋相对的姿态。
毕竟主公心情不好,莫要触了霉头。
“子远所虑极是。在下正是思量周全,方敢提出此议。”
他看向袁绍,把后半截话稳稳递了上去。
“主公可还记得淳于仲简?”
帐内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淳于琼。
这名字一出来,在场之人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前番那场惨败的画面。
撞车折戟于灰墙之下,上千将士横尸护墙脚下,淳于琼灰头土脸被抬回来的模样,至今还刻在众人的记忆里。
那之后,袁绍盛怒之下本要斩他,最终碍于旧情,只将其撤至后军,算是戴罪之身。
郭图的声音不疾不徐:“主公前番饶了淳于将军性命,命其退守后军,驻守粮草。仲简感主公活命之恩,日日惶恐,求功心切。如今若将屯粮之所前移至乌巢,便可令其驻守。”
他顿了顿,把话说得更加周密。
“乌巢地势天成,三面丘陵环护,只需拨精兵万余驻防便可固若金汤。以淳于将军之资历,守此粮仓绰绰有余。如此安排,既给了仲简戴罪立功之机,又解了前线补给之困。”
郭图拱手,声音落在最后四个字上。
“岂非两全?”
许攸盯着郭图看了两息。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微微颔首,退回了原位。
淳于琼确实不差。
论打仗,前番攻墙失利,非战之罪,是那道灰墙太过邪门。
论守城,淳于仲简在河北经营多年,驻守之能无人质疑。
可许攸心里有一根刺,拔不出来。
乌巢离曹营太近了。
近到只要曹军有一个疯子,带着几千人摸过来,一把火便能把七十万人的口粮烧成灰烬。
但这话,他说不出口。
因为“只要曹军有一个疯子”这个前提,放在任何一个正常的军事推演里,都站不住脚。
曹操只有区区数万兵马,正面防线尚且捉襟见肘,哪来的余力分兵远袭?
而且曹军又如何能知道我军囤粮于乌巢?
寻常细作,探听一些军营之中流传的消息便足以,这种要害位置,非寻常人不可知晓。
袁绍在帅位上沉思片刻。
他的目光在舆图上来回游移,从乌巢到白马,再从白马到乌巢。
指尖丈量着距离,脑中盘算着利弊。
前线确实催粮催得急。
每次从白马转运都耗时数日,中间但凡出个岔子,全军便要饿肚子。
况且如今曹军骑兵不断骚扰筑山的民夫,谁知道那些骑兵会不会哪天跑去截白马的粮道?
前移至乌巢,离大营近,调度便利,也更容易派兵接应。
他的目光最后一次扫向许攸。
“子远,你以为如何?”
帐内所有人的视线汇聚过来。
几番失利,主公似乎对郭图的信任,降低了不少。
如今看来,许攸难道要更进一步?
许攸在注视下,沉吟了起来。
他能感受到郭图投来的审视,能感受到逢纪在暗处试探的窥伺,也能感受到袁绍那种微妙的期待。
那期待里带着暗示。
主公已经倾向于同意了。
他只是需要许攸说一句好话,给这件事盖上最后一道章。
许攸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此刻若再强行反对,不过是自讨没趣,平白落个不合群的罪名。
他拱了拱手,声音平淡。
“公则既已思虑周全,攸并无异议。”
停了一息,他又补了一句。
“只是乌巢守军,须得严加约束,昼夜轮换巡哨,不可有半点疏漏。粮草重地,防火尤为紧要。”
袁绍点头。
这话中听,也在理。
他一拍案几,声音敞亮:“好!便依公则之策!”
“着令后方即日起分批转运,将白马屯粮前移至乌巢。淳于琼领兵一万,即刻赴乌巢设防驻守!”
“诺!”
帐内齐声应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