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威璜僵在原处,脸色一阵青白交错。
他死死攥着膝盖上的甲叶,手背上青筋根根凸起,许久,那股绷紧的力道终于一点点泄了下去。
“此言......有理。”吕威璜声音沙哑,带着说不出的自嘲与苦涩,“何况......便是我等拼了性命向主公谏言,主公也未必肯信。”
他猛地抬起手,在膝盖上重重拍了一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你说的对!你我不过偏将之身,在主公面前说话的分量,比起郭公则那封替淳于将军说好话的密信,轻如鸿毛。”
吕威璜摇了摇头,眼底透出深深的无力,“若真把事情捅上去,淳于将军只需反咬一口,说你我初来乍到便挟私报复、意图夺权。主公定会信跟了他多年的老将,而不信你我这两个无根浮萍!”
见吕威璜看透,赵睿这才点头。
“噼啪。”
一朵爆开的灯花炸响,火光猛地一颤。
军中倾轧,世家门阀的勾心斗角,远比旷野上的刀光剑影更让人绝望。
这是一个死结,凭他们两个偏将,根本解不开。
沉闷。
憋屈。
如同一座看不见的山,死死压在两人肩头。
两人干脆都闭上嘴,不言不语。
帐外突然传来一阵极度急促的脚步声。
“报——!”
一名巡营哨卒猛地掀开帐帘,带着一身深秋的夜寒单膝跪地,双手抱拳。
“吕将军、赵将军!辕门外来人!”哨卒语速极快,“邺城新一批运粮车队已至营外!前哨快马回报,车马绵延,规模甚大。领队都尉已遣人先行递了交接文书,请守营将领前去辕门迎接盘查!”
吕威璜与赵睿霍然抬头。
算算日子,邺城的粮草确实该到了。
而今夜,按淳于琼瞎胡闹排出的轮值规矩,正值吕威璜和韩莒子守夜,接收防务自然落在吕威璜头上。
赵睿伸手拿起案上的刀,朝吕威璜微微颔首,面色肃然:“去罢,耽搁不得。粮草交接乃我等在这乌巢的头等大事,也是七十万大军的命脉,万不可出半点差池。”
吕威璜深吸一口气,将心头那股憋屈强行压下。
他站起身,整了整头盔与甲胄。
“我这便去。”他掀开帐帘,大步迈入沉沉夜色。
点齐了一队亲兵,吕威璜举着火把,赶至辕门外。
极目望去,远处的官道上,火光连绵如一条蜿蜒的火龙。
数百辆满载的辎重粮车正碾着被秋霜打硬的泥路,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吱呀”声,缓缓向营门驶来。
车队极其庞大,押运兵卒的甲片碰撞声、民夫驱赶牛马的吆喝声、车轮的碾压声,混成一片嘈杂的声浪。
不多时,先头部队抵达。
一名风尘仆仆的领队都尉翻身下马,大步走上前,单膝点地,从怀中摸出一卷加盖了厚重火漆的交接文书与粮册,双手高高捧起。
吕威璜上前接过,一名亲卫立刻举着火把凑近。
借着跳跃的火光,吕威璜挑开火漆,展卷逐页翻阅,目光扫得极细。
“此番运粮几何?护军多少?”吕威璜盯着账册上的数目,头也不抬地发问。
那都尉抹了一把脸上的泥灰,抱拳朗声答道:“回将军,此次粮车共计两百一十七乘,满载粟米麦豆。护军一千五百人,由末将与另一名校尉分领首尾。”
都尉直起身子,补充道:“沿途皆循官道而行,我军声势浩大,车队绵延数里。那些个山匪毛贼,远远瞧见咱们的旗号,便躲得没了影儿,不曾遇到半分滋扰。”
吕威璜合上文书,抬眼看向他:“沿途关卡哨所,可有异常?可曾察觉可疑的游骑细作?”
都尉果断摇头:“未曾。各处关卡皆已验过令牌放行,沿途太平得很。末将从邺城出发至此,一路顺遂,除了几只野兔子,连个多余的生面孔都不曾撞见。”
听到这话,吕威璜悬着的心终于稍稍落定。
粮道畅通,沿途无碍,这在战时便是天大的好消息。
他手中的这本粮册,密密麻麻记录着每一车的物资种类与确切数量,这都是前线士卒搏命的底气。
“好。”吕威璜将文书与粮册卷起,递给身旁的记事小吏。
他拔出佩剑,厉声下令:“按册逐车清点!一袋不可差!查验麻袋与粮包的封口标记,有破损者单列!”
他指向营内早已分划好的区域:“入库后按规矩分仓堆放,底垫圆木,上覆油幔,务必严丝合缝!今夜风大,所有火把必须退至粮仓十步之外,敢有越线者,立斩!”
小吏与亲兵齐声领命。
沉重的辕门彻底大开,兵卒们有条不紊地引导着沉重的粮车驶入营内。
两百余乘粮车的入库,是一个极其漫长且枯燥的过程。
吕威璜没有回营帐躲懒,他亲自站在甲字仓的门口,像一尊铁塔般盯着每一辆经过的辎重车。
他目光如炬,逐车核对数目。
偶尔还会叫停一辆,亲自拔出腰间匕首,捅开几只麻袋,用手指拈起里面的粟米查验是否陈腐受潮。
牛马的响鼻声,搬运粮包的重重喘息声,堆叠时的沉闷撞击声,在乌巢营内此起彼伏。
沉重的车轮碾过营道,在泥地上压出一条条极深的平行辙痕。
前后足足忙了近两个时辰。
当最后一袋粟米被扔上高高的粮堆,几名老兵麻利地将厚重的桐油布幔拉起覆严,东方天际已隐隐泛起了一丝冷硬的鱼肚白。
“落闩——!”
伴随着一声悠长的号子,仓门那根粗壮的原木门闩被重重推入凹槽,发出一声闷响。
吕威璜站在原地,长长吐出一口在胸腔里憋了整夜的浊气。
他抬手,用布满老茧的手背抹去额角渗出的冷汗。
一切妥当。
就在这时,他下意识地转过头,朝数百步外的中军大帐方向望去。
晨曦微露。
那座代表着乌巢最高权力的宽大营帐,门帘依旧系得死死的。
四周一片寂静。
只有两名值夜的亲卫抱着长戟,如同毫无生气的木桩一般,直挺挺地杵在帐门两口。
吕威璜就那么定定地看着,眼底涌起一股无法遏制的荒谬感。
从前半夜运粮队抵达,辕门大开。
到整整两百余乘粮车碾入营区,上万石粮草卸载、搬运、堆叠。
数千人的呼喝,牛马的嘶鸣,几乎将这半个营区闹翻了天!
而那位身为主将的淳于琼,自始至终,别说出来巡视看一眼,连那厚重的牛皮帐帘,都不曾被掀开过半寸。
他睡得像一具死尸。
隔着数百步的距离,吕威璜的鼻尖似乎又闻到了那股从帐缝里丝丝缕缕飘出来的、令人作呕的宿醉酒气。
七十万大军的命脉,就捏在这么一个烂醉如泥的酒徒手里。
这是何等的可笑。
吕威璜张了张干裂的嘴唇,想骂些什么。
但一阵凄冷的晨风灌进嗓子,硬生生将那些恶毒的话语全都堵了回去。
他疲惫地闭上双眼,转过身,拖着僵硬的双腿,朝自己的营帐走去。
回到营中。
赵睿仍和半宿前一样,合衣坐在榻上未曾合眼。
旁边的小炉上温着水,见吕威璜脸色铁青地掀帘走入,赵睿立刻起身,舀了一碗温水递了过去。
“如何?”
吕威璜接过粗陶碗,仰起脖子“咕咚咕咚”灌了两大口。
温水入喉,驱散了几分秋寒。
他将空碗重重搁在案上,声音闷如沉雷。
“粮草无缺,入库完毕。沿途平安,未见曹军半个游骑。”
赵睿点了点头,还未接话。
吕威璜停顿了一息,猛地抬起头,压抑的嗓音里带着一丝绝望的沙哑:“两百余乘粮车入营,动静闹了大半夜。中军大帐那头,连片帘子都没动过。”
赵睿端着碗的手微微一僵。
那碗里的水面荡起一圈波纹。
他没有说话,只是极缓极慢地,将水碗重新放回炉旁。
赵睿盯着炉膛里将要熄灭的炭火。
“威璜。”
赵睿终于开口。
“你我能做的,便只有把手头的事死死盯住。巡营、清点、查哨、布防,一样不落。只要不出纰漏,便算对得起主公的军饷。”
“至于帐中那位......”赵睿垂下眼睑,声音彻底沉了下去,“但求这乌巢,能一直太平无事罢。”
吕威璜闭上充血的双眼,颓然地点了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