豹头山。虎口洞。
山不高,却秀。满山青翠,野花烂漫,溪水潺潺。
山道两旁长满了毛竹,风吹过时,竹叶沙沙作响。
如低语,似轻唱。
这山,不像是有妖怪的山。
一路行来,队伍越发沉默。
不知怎的,当护法老爷说出“路要尽了”那四个字之后,以往各有心思的一行人,反而生出几分愁绪来。
一时间反而有些生分,有些规矩,像是在刻意保持着某种距离。
这一日,行至半山腰,唐僧盘坐于一块青石之上,接过清风递来的斋饭——谢了谢,正要举箸。
忽然,山下传来一阵争执之声。
“你这不是坑人吗?说好的两百斤,到家一称,少了一截!”
“哎,这位小哥,你这话可就不对了。那猪牛你们是亲眼看着过的秤,我还能作假不成?”
唐僧放下碗筷,循声望去。
山道拐角处,两个身影正与一个挑着担子的商贾争吵。那挑担的是个凡人,粗布短衣,面皮黝黑,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
而那两个争吵的……
唐僧眯眼看去,顿时一愣。
那两个身影,一个头生双角,一个面有斑纹,分明是妖——不是人。
可他们吵的是什么?
“不对不对,这分量就是不对!原先买的猪,比上回重了不止一圈!”
“就是就是!我大哥说得对!少了怕有二三十斤!你这不是坑人吗?”
商贾双手一摊,满脸无辜道:“小哥儿,这你可得讲理。
那猪牛是活的,你们从我这买走,一路上赶着走,它要走路吧?
走路就要拉屎拉尿吧?拉屎拉尿可不就轻了?再说你们又不肯停下来让它吃草,光走路不进食,它如何不瘦?”
两个小妖面面相觑,觉得这话好像有道理,又好像哪里不对。
“可……可这也瘦得太快了!”
“就是就是!走一路瘦一路,比咱们跑得还快!”
货郎叹了口气,从担子里摸出几个铜板,递过去道。
“行了行了,看在老主顾的份上,退你几个钱,别闹了。你们大王还要不要买东西了?”
两个小妖接过铜板,数了数,又对视一眼,竟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没有动手。没有吃人。没有恼羞成怒。
就这么走了。
唐僧看得目瞪口呆。
清风明月也闻所未闻,两人张大了嘴,筷子夹着的菜都掉在了桌上。
孙悟空更是火眼金睛上下扫视了半天,把那两个小妖从头到脚、从里到外看了个通透。
——人是人,妖是妖,没有幻术,没有伪装,真真切切的就是两个狼精,和一个人。
唐僧迟疑道:“会不会……是因为要到西天了?”
话语落,三道鄙夷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清风、明月、孙悟空,三个人六只眼睛,齐齐地看着他,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确——您自己信吗?
唐僧顿时有些讪讪,低下头,端起饭碗,扒了一口饭。这话说出口,他自己都不信。
结局更是魔幻。
两个小妖——一个叫古怪刁钻,一个叫刁钻古怪。争论不过,非但没有恼羞成怒,反而自认理亏,垂头丧气地走了。
路过唐僧几人休息的地方时,见是个和尚在用斋,脚步一顿。
古怪刁钻摸了摸口袋,从里面掏出两个干饼,递到唐僧面前。
“和尚,给你。”
唐僧低头看了看钵盂里的饭菜,又抬头看向两个小妖,诧异道。
“你们……可知贫僧是谁?”
古怪刁钻一愣,摸了摸自身口袋,确认没有更多的东西了,摇头道。
“不知道。和尚,我俩口粮也不多了,还要在路上吃,分不得给你了。”
刁钻古怪跟着道:“不过你等若是真饥饿,可与我等回洞中,告诉我家大王,再请你们斋饭。”
唐僧脸色更加古怪了,试探着问道:“你们……不吃肉?”
古怪刁钻立时抬头,一脸正气地道:“你这和尚说什胡话!我们跟随大王修行,如何是吃人的秽物?”
刁钻古怪附和道:“就是就是!那东西怎么能吃?”
明月闻言疑惑道:“你两个看模样,分明是狼精,怎得不吃人?那吃什么?”
古怪刁钻道:“鸭子啊。我们从附近城镇商贾手中收鸡鸭之类的牲畜飞禽,比在山上到处抓方便多了。”
刁钻古怪道:“就是最近的猪牛不好买。刚刚那人就是卖我们牲口的,他卖的猪牛,最近杀了都感觉少肉。”
“而且没味。”古怪刁钻补充道。
“所以刚刚与他争辩,结果他说猪牛都是当我们面给的,他如何做得假。”
刁钻古怪道:“赶明儿,我们还是去买鸡鸭吧。要不然大王又说那肉不好吃,独自生闷气,吃不下饭。”
孙悟空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两个小妖,下巴差点没掉下来。
“你们……就任由他欺负?”
刁钻古怪一脸茫然道:“那你说说,他是如何欺骗我等的?”
孙悟空一愣,看向唐僧。唐僧更是一脸糊涂,他连这生意经都听不明白,更别提分辨真假了。
李付悠靠在树旁,手里拿着一个水囊,闻言笑道。
“他每次给你们送猪牛,都事先喂水。如此每头都能多出四五十斤的水。”
刁钻古怪一拍古怪刁钻的大腿,痛悔道。
“难怪那牛马一路上边走边尿!还害得我俩路上耽搁,被大王骂了!”
古怪刁钻摸了摸被拍疼的大腿,龇牙咧嘴地道:“下次定要与他理论!这下大王不用生闷气了。”
唐僧一脸神色莫名地看着眼前的两个小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明月倒是疑惑道:“既然你们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为什么不问一问牛呢?”
古怪刁钻一愣,迷茫道。
“能……能吗?”
刁钻古怪也是一愣,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对啊……为什么不问一问牛呢?”
两个小妖一前一后地走上山去,各自嘟囔着,一个说“下次一定要问清楚”,一个说“那牛要是骗我们怎么办”,声音渐渐远去。
唐僧目送那两个背影消失在竹林深处,双手合十,低诵了一句经文。
“众生平等,无有高下。是法平等,无有分别。”
李付悠闻言,放下水囊,看向他,笑问道。
“长老想清楚了?”
唐僧放下合十的手,微微一笑,点头道:“想清楚了。”
他站起身来,望向远处的山峦,目光悠远道。
“果然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即便庙中青灯古佛、熬读经书,都不如这一路所见。”
他转过身,看向队伍中的每一个人——看清风,看明月,看孙悟空,最后看李付悠。
“本以为世间人神两别。妖魔鬼怪、神仙佛陀,各有分别。
神仙只能在天上,妖怪只能在地上。
除了为恶以外,也最多如同黄花观百眼道人那般,自画天地,与人隔绝。
故而我一路行来,虽见天地,却不得其法,不解此难。”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
“未想到,妖人可以共处,人神可以无别。那山中的狼精,不吃人,只买鸭。
那城中的百姓,拜神求雨三年不得,却为一个杀了郡守的和尚跪了一路。
什么是妖?什么是人?什么是神?什么是佛?”
他双手合十,低声明悟道:“见身无实是佛身,了心如幻是佛幻。了得身心本性空,斯人与佛何殊别。”
李付悠闻言一笑,负手而立,明黄重瞳中闪过一丝光道。
“那长老既然想清楚了,可愿助我?”
唐僧看向他,目光平静道。
“如何助?”
李付悠看着眼前的唐僧,看了许久。然后转过身,背对着众人,负手而立,望向远处的天际。
那目光穿透了千山万水,穿透了时光岁月,落在了五百年前的某一个黄昏。
——那片芦苇荡中,那个文儒却豪烈的凡人,曾对他说过的话。
李付悠喃喃道:“你看这天地十方,好似芦苇。
…生于泥沼,长于寒风。高者愈高,攫取阳光雨露;矮者愈矮,终岁不见天日。从生到死,格局分明,仿佛天经……地义。”
唐僧听着,眉头微微皱起——眼前这一路慵懒随性的人,此时是这般的……意气风发。
“这芦苇长得越高,越是盘根错节,越是翻不动根下的淤泥。
到最后说什么都是空谈。终究是弱肉强食,不过是披上一层外衣罢了……”
李付悠转过身,看向唐僧,明黄重瞳中映着天边的晚霞,嘴角上扬着一丝笑意。
“既然如此,那不若来上一把火,烧尽这枯败……如何?”
唐僧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杀意,没有戾气,只有一种燃烧了五百年,从未熄灭的火。
他沉默了片刻,问道:“火从何来?”
李付悠看着眼前的唐僧。
这个从长安出发时唯唯诺诺、只会念经的和尚,这个一路走来见了无数生死、神佛、妖魔、人心,如今已经脱胎换骨的和尚。
——既然世间再无与他志同道合之人,那他便用十年时间,亲手培育一个。
他用五百年前,那凡人的答案,回应着眼前的凡人。
“你我,便是火。”
山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
唐僧站在风中,袈裟猎猎,目光与李付悠对视了许久。
然后,他笑了——笑容里没有释然,只有一片义无反顾的决然。
“好。”
身后,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那条蜿蜒的山道上,如五柄出鞘的长剑,指向西方
天地之间,一片清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