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乘抬手,有些无奈地揉了揉额角:“怪我怪我,后勤工作没做好。忘记你们还不会服气,需要吃饭。”
他顿了顿,深邃的丹凤眼里漾着笑意,带着一丝长辈看晚辈的纵容,眼尾的细纹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柔和而温暖:“等你们后面打通大小周天后,吃饭只是过过嘴瘾,其实就不会饿了。”
“现在么……咱吃饱了再说?”
说着,长乘目光扫过众人,额前那缕发丝轻轻晃了晃,笑容更深了些。
艮尘点头,温润的目光环顾四周,玄色的身影在幽暗中如同一座沉默的山:“嗯,目前安全,可以先做休息,调整一下。我再探探地脉情况。”
闻言,陆沐炎顿时如释重负。
她一屁股坐下,整个人往后一仰,靠在潮湿微凉的岩壁上,墨色的长发在身后铺散开来,沾了些许泥水也浑然不觉。
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呼——”
这一口气,仿佛透着这些天来积压的所有疲惫。
像是把胸腔里那团一直烧着、却不敢明烧的火,终于稍稍放凉了一点。
“十八年了,被打被骂也从来都没想过能吃不上饭…...”
这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属于少女的抱怨:“早知道,医院那会儿都不用帮我减肥,直接来这儿多好?”
陆沐炎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无奈的笑,冲长乘挑了个眉:“跟着乘哥混,三天饿九顿。”
众人闻言,嘴角都不自觉地弯了弯。
笑意很轻,很淡,却让这幽冷的洞穴,暖了一度。
……
众人开始收拾。
把随身携带的干粮和一些随身的用品掏出来。
窸窸窣窣的声音在洞穴里回荡,像是一群倦鸟归巢后的整理羽毛。
陆沐炎翻找行囊,王闯整理衣袍,迟慕声扭动着身子,查看伤势。
风无讳早就蹲在地上,那瘦高的身躯几乎蜷成一团,脑袋埋进行囊里翻找,嘴里念念有词:“压缩饼干……压缩饼干……还是压缩饼干……怎么全是压缩饼干……”
他翻出一块,又翻出一块,再翻出一块,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到失望再到绝望,还隐隐透着一丝愤怒?
绿春不在,没人接他的茬,他只能自己嘟囔着,把那堆压缩饼干一块块码在地上,像是在举行某种无声的抗议,不晓得这俩人之间发生了什么小秘密。
王闯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动作小心翼翼的,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打开,里面是几张干巴巴的烙饼。
那烙饼已经被压得不成形状,边缘有些碎裂,表面还沾着不知是泥还是汗的污渍,但依旧散发着淡淡的、朴素的麦香。
“嘿嘿。”
王闯憨笑着,那张络腮胡的脸上堆满了实诚的笑意。
他把烙饼递给身边的迟慕声,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别人抢走似的:“四弟,吃这个,这个顶饱!”
迟慕声接过,礼貌笑了下,点了下头,没有说话,低头咬了一口。
那烙饼很硬。
硬得像石头,硬得要用牙一点点磨才能嚼碎。
面香混着一丝柴火的气息,还有……王闯胸口那件旧袍子的味道。
迟慕声嚼得很慢,很认真。
仿佛在嚼着什么必须嚼下去的东西。
其实也不是饼。
是活着。
是还有人递给他一张饼的、这份沉甸甸的活着。
另一边,陆沐炎蹲在一旁,从包里掏出两个黑乎乎的东西——打火石。
她看着那两块石头,又看看周围的人,挠着头,手在发间胡乱抓了几下,然后,脸上浮起一丝窘迫…...
她又挠了挠脸,动作有些孩子气,像是做错事的小孩在偷偷观察大人的反应:“我……我不知道怎么点火……劳驾……谁能把这个……”
闻言,风无讳眼睛一亮。
他“嗖”地一下窜过来,瘦高的身影像一阵风,蹲在陆沐炎面前,眼睛瞪得溜圆:“咦?离祖点不着火?!”
“哈哈!你之前手上不是——”
他顿了顿,伸出手,模仿着一个动作,五指一张一合,嘴里还配着音:“蹭——的一下冒火球吗?”
听着这话,陆沐炎仍挠头,动作更窘迫了,脸微微有些发红,在幽蓝的苔藓光中透出一层薄薄的粉。
她小声嘟囔着,声音越来越低:“嗯……我只是懒得费炁……我、我试试啊……”
她顿了顿,站起身,往一旁走了几步,与众人拉开一小段距离:“你们先生火,我自个儿在一边研究一下哈……”
说着,陆沐炎一边嘟囔着,一边往旁边走,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空空的掌心,眉头微微蹙起,嘴里念念有词:“怎么就不灵了呢……明明之前……”
她的背影,纤细而倔强,墨色的长发垂落在身后,被洞内微弱的气流轻轻拂动。
她就那么蹲在角落里,对着自己的手掌较劲,像一只努力学飞的雏鸟。
几人收拾东西时,偶尔瞥过她那副娇憨的模样,看着她那挠头的小动作,看着她那蹙眉嘟囔的表情——
嘴角,又不自觉地弯了弯。
这幽冷的洞穴,又暖了几分。
……
另一处,风无讳蹲回原处,把几块压缩饼干的包装拆开,一块块摆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码得整整齐齐,像是在等什么神圣的仪式。
王闯把那几张烙饼放在旁边,又从包里掏出一个水囊。
水囊瘪瘪的,里面的水已经不多了,但晃一晃,还能听见细微的水声。
白兑依旧站在洞穴边缘。
霜白色的身影立在幽蓝的光中,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她没有参与这些,只是守着那条通向深处的L形地道,守着那片拒绝一切窥探的黑。
她的剑依旧低垂,目光依旧锐利,霜雪般的面容上没有一丝波动。
可她的耳朵,在听。
在听身后那些窸窸窣窣的声音,那些有可能活着的声音。
少挚也没有动。
他只是坐在陆沐炎身后不远的地方,背靠着一块凸起的岩石,双腿盘起,双手自然地搭在膝上,像是在打坐。
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看似阖着,鸦睫低垂。
可那余光,却几次三番地,瞥向那个蹲在角落里的身影。
看着她低头嘟囔。
看着她蹙眉较劲。
看着她对着掌心说“你别给我使坏啊”。
嘴角那丝说过“有趣”的弧度,又深了几分。
艮尘从包里取出几根细长的、裹着蜡皮的东西——冷烟火。
他递给风无讳一根,声音沉稳:“用这个照明,篝火暂时不生,不确定风向变化,等探明地脉再决定。”
风无讳接过,掰断,用力摇晃。
“嗤——”
一束冷白的光,在洞穴中炸开!
那光不像篝火那样温暖、柔软、带着家的气息。
它锐利,冰冷,像一柄无形的刀,瞬间切开洞内黏稠的幽暗,将每一寸岩壁、每一道裂缝、每一个人的影子,都钉在原地。
风无讳举着那根冷烟火,四处晃了晃。
冷白的光柱在黑暗中扫过,像探照灯。
他随口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满:“亮是亮了,可就这么等多久啊?点不了火,怎么热吃的?就吃压缩饼干啊?我可是好不容易找到几个罐头啊!”
“我想过了,咱很有可能死在这儿,无论如何,死之前我得把我罐头吃完…...”
风无讳看似夸张地嘟囔着,眼神暗暗瞥向艮尘,眼神里分明还带着劝说众人撤退的跃跃欲试。
艮尘没有说话。
他只是微微侧过头,示意风无讳看向陆沐炎的方向。
那眼神,分明在说——
等她。
而洞内的所有人,都微妙的感知到了艮尘的用意。
这一幕其实真的很简单,只是点燃离火而已。
陆沐炎之前的离炁,已经完全超越了点燃离火的程度。
但洞穴内的每个人都知道,这一刻,才是陆沐炎最关键的心魔之处。
她能否在不因为任何人、任何外力的因素下,点燃真正的离火?
…...
……
此刻,陆沐炎蹲在角落,双手捧在胸前,低着头,死死盯着自己的掌心。
她的动作有些笨拙,有些执拗。
像是在和自己较劲。
“离为火……离为火……”
她喃喃着,声音很轻,像是念咒,又像是祈祷。
“离为火…离为火!”
这声音细细的,软软的,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恳求。
掌心里——
什么都没有。
只有潮湿的空气,从指缝间无声流过。
只有幽蓝的苔藓光,在她白皙的掌心投下斑驳的影。
她蹙着眉,眉心拧成一个小小的疙瘩。
“离!为!火!”
陆沐炎咬着牙,从嘴里小声娇叱,又试了一次。
还是什么都没有。
她咬了咬下唇,唇瓣被咬的得微微泛白,贝齿陷入柔软的肉里,留下一道浅浅的印痕。
陆沐炎四处打量众人,见大家都在忙,没人注意自己——或者说,没人“刻意”注意自己。
她悄悄把掌心贴近嘴边,一副恶狠狠的态度,压低声音,几乎是咬着牙说:“我、我、我——我可告诉你啊,我最后再来一次,你别给我使坏啊?”
嘿,这语气,像在威胁一个不听话的孩子,又像在哀求一个倔强的朋友。
然后——
又试了一次。
——
依旧什么都没有。
她深吸一口气,猛地抬起头,看着洞顶那些发光的苔藓。
那些幽蓝的光静静地亮着,像无数只沉默的眼睛,在看着她。
看着她的窘迫。
看着她的失败。
看着她的……无能为力。
她忽然有些沮丧地瘪了瘪嘴。
嘴巴一瘪,陆沐炎整张脸都垮了下来,带着一丝孩子气的委屈:“……坏了,我大概……是没有查克拉了。”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嗤。”
那笑声太轻,轻到几乎听不见,轻到像是幻觉。
可陆沐炎听见了。
她猛地回过头。
直直地瞪向那个“打坐”的身影——!
少挚!
他就那么坐着,姿态未变,双目半阖,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那嘴角——
嘴角分明还挂着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弧度!
陆沐炎瞪着他,眼神里满是“你笑什么笑!?”的嗔怪,腮帮子微微鼓起,像一只被惹恼的小兽。
少挚没有躲闪。
他甚至没有装作没看见。
他只是迎着她的目光,那双褐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
然后——
他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分。
没有解释。
没有道歉。
只是……笑得更明显了。
陆沐炎“哼”了一声,收回目光,重新低下头。
这一声“哼”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可她确实哼了。
像是一种熟稔的人之间才会有的,不需要解释的回击。
这自然又暧昧的一幕…...
迟慕声同样看在眼里。
他坐在不远处,背靠着潮湿的岩壁,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烙饼。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那双桃花眼眨了眨,眸子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出任何波澜。
可那眸子深处——
有什么东西,正在蠢蠢欲动。
那是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的、陌生的、甚至有些危险的情绪。
像地底深处岩浆的涌动,还没喷发,还没沸腾,只是那么沉闷地咕隆着,一下,一下,撞击着某扇他从未打开过的门。
占有欲。
这个词,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去想。
这股占有欲,可能从之前的哪一刻早就萌芽了。
只是他自己都没注意到。
只是被他压在那双平静的眸子底下,压得死死的,压得像是从未存在。
但从此刻开始——
从这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哼”开始——
他的心里,蹭的一下冒出一股无名火来。
而这股占有欲,到之后的某一天之前——
将会氤氲缓慢,沉闷咕隆。
像地底的暗流。
像山腹深处的岩浆。
像暴风雨来临之前,那漫长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寂静。
然后——
一声惊雷。
惊天动地。
…...
…...
另一边,陆沐炎看着自己的掌心,忽然——想起了什么。
她怔了一下。
那双澄澈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恍惚。
想起从前。
想起少挚。
想起那个人,看着她针对某件事钻牛角尖时,就是这样的笑容。
那种淡淡的、带着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又带着一丝“看你能折腾到什么时候”的纵容的……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