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平愣住了。
她接过钱,纸币还带着姐姐枕头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清清爽爽的。数了数——八张,四千铢。
从小镇坐大巴去曼谷,来回车费加上一次最基础的光子嫩肤,差不多就是两千株,再吃吃喝喝,也就四千铢。
这是一笔不多也不少的钱,没想到姐姐连这个都算好了。
“谢谢姐!”李平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声音高了半度,差点从地上蹦起来。她攥着钱,手心都出汗了。
她其实也不是非要做不可,就是青春期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作祟,这个年龄,谁不爱美呢?
李平攥着钱转身要走,脚都迈出去了,忽然又顿住。她慢慢转回来,仰着头看李砚,眼神里全是藏不住的疑惑。
“姐……你哪来这么多钱?”
她低头看了眼手里那叠崭新的纸币,又抬眼盯着姐姐。这笔钱怎么看都不像是平时攒的零花钱。家里什么条件,她心里清楚——李维杰那个小网络铺子,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阿玉去菜市场,连一把青菜都要跟摊贩磨半天价。
以前姐妹俩的零花钱,一人一周才一百铢,买根冰棒、一包零食就没了。
现在手里这四千铢,搁以前,李砚得省吃俭用攒一年多。
李砚已经重新翻开英文小说,眼皮都没抬,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哦,炒股赚了点。大头已经给爸妈了,这点零头给你花。”
她以前拿了奖学金,向来是全数交给妈妈存着。
可后来她看得明白,爸妈只会死攒,钱存银行,跟压在床底没两样,跑不赢通胀,更翻不了身。
这次不一样。
朱拉隆功大学的预录取提名奖,学校发了一万铢,曼谷教育局又额外表彰了一万铢。
她没交,悄悄把这两万铢本金扣了下来。
凭借着敏锐的金融嗅觉,她把这两万铢全部重仓了半导体,之后精准切换到5G,借着这两年最猛的行情来回做了两波,原本两万铢的本金,硬生生翻了十倍,变成了二十万铢。
到底赚了多少钱,李平不清楚,也概念模糊。
她只听到,这栋不隔音的老房子里,隔壁房间传来妈妈的惊呼,还有爸爸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然后是李维杰压得极低、却压不住颤抖的追问:
“多少?你再说一遍……多少?”
那声音里,有不敢信的怀疑,有慌,还有一种憋了半辈子、终于要冒头的狂喜——
一辈子只敢过小日子的人,突然听见“炒股”“翻倍”“赚大钱”这些词,砸在了自己头上。
李平仰望着姐姐……
我的天……
李维杰天天挂在嘴边的那句话,她以前只当是大人念叨的吉利话:
你姐姐,是我们在四面佛面前,诚心求来的孩子。
原来不是迷信。
是真的。
老天爷这是要,让他们家,彻底翻身了。
……
二十万泰铢,听着只是一个数字,实则分量重得吓人。
李维杰累死累活守着小店,一个月也就挣一万铢左右,这笔钱,完完全全是他不眠不休干两年才能攒下的全部。
第二天一早,李砚一睁眼就察觉到,家里的气氛彻底不一样了。
爸爸难得没去店里,妈妈脸上也挂着许久不见的轻松笑意,像是压在心上好几年的重担,一下子全都卸了下去。
阿玉哼着轻柔的小调,手脚麻利地收拾早餐后的碗筷,把平平和安安细细叮嘱着送出门上学,回头又给父女俩倒了两杯温水,才挨着李维杰坐下。
李维杰紧紧攥着那张银行卡,指节都微微泛白,和阿玉、李砚三个人挤在狭小的客厅里,语气郑重,又带着没见过大钱的局促忐忑。
“小砚啊,”李维杰先开口,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本分人的踏实,“咱家现在是有了这笔钱,可咱千万不能飘,不能在外头露富,小镇子人多眼杂,惹来闲话就糟了。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你也不能松懈,得一门心思好好学习。”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语气里满是期许:“别想着钱的事,读书才是正途。”
在他眼里,炒股……
不算正事儿。
“肯定的爸,我以后还要进朱拉、当医生呢,绝不会耽误学习。”李砚稳稳应声,眼神格外坚定。
李维杰欣慰地点点头,转头看了眼身旁的阿玉,才沉声道:“我跟你妈商量了一整晚,先把之前欠人家的钱都还上。”
前几年阿玉突发重病,住院吃药花了一大笔,他急得团团转,跟亲戚、街坊邻居借了不少钱,拖了这么久没还,李维杰夜里都睡不踏实。
阿玉在一旁轻轻点头,眼眶微微泛红,轻声附和:“是啊,欠着钱,心里总不踏实,还清了,咱们也能挺直腰板过日子。”
李砚:“爸,你做主就好,怎么安排我都听你的。”
听了这话,李维杰又下意识往门口瞟了一眼,露出骨子里的谨慎:“不过咱也别一次性全还完,太扎眼了。咱们这小地方,人家一看咱们突然拿出这么多钱,指不定要瞎猜什么,反倒惹麻烦。分批次慢慢还,低调点,稳妥。”
“爸,你做主就行。”
李维杰看着眼前比同龄人沉稳太多的女儿,心里又酸又软,粗糙的手掌轻轻拍了拍李砚的肩膀,喉结动了动,满是愧疚地叹了口气:“只是爸心里难受……是爸没本事,没读过几年书,就守着那个小破网络铺子,累死累活也挣不了几个钱,让你跟着我们苦了这么多年。”
要说家里这三个孩子,谁受的苦最多,那就是他这个大女儿了。
只比平平大一岁,本该是贪玩撒娇的年纪,却从来没享过福,没吃过好的,没穿过一件像样的新衣服,拿了奖学金也全交给家里贴补,小小年纪,成熟得都不像个孩子,到头来,反倒要他小小年纪撑起这个家……
“爸,你别这么说!”李砚立刻打断他,眉头轻轻皱起,带着几分不乐意,语气却认真又温暖,“你跟妈把我和妹妹养这么大,从来没让我们受过委屈,我一点都不觉得苦。”
她看着父母,眼神透亮:“咱们一家人平平安安在一起,比什么都强,我从来没觉得自己比别人差在哪儿。”
她已经有最好的父母了。
阿玉在一旁抹了抹眼角,拉过李砚的手,声音软软的:“我的好女儿,有你妈一辈子都值了。”
李维杰看着妻女,眼眶也红了,重重点头,憋出一句最实在的话:“好,好,人不就活个这么……”
声音发哽,尾音吞进了喉咙里。
阿玉在旁边已经抹起了眼泪,一边抹一边笑,嘴里念叨着:“这孩子,这孩子……”翻来覆去就这么三个字,像是不敢相信好日子就这么突然来了。
李砚安慰了好一阵,才把母亲的泪劝住。她看了一眼父亲——李维杰别过脸去,假装在喝茶,喉结上下滚了好几回。
李砚心里微微一酸。
她知道妈妈能哭,哭完就好了。
可爸怎么也……
她没再说什么,轻轻拍了拍父亲的肩膀,转身出了门。
小镇的早晨已经热闹起来了。
卖烤香蕉的老伯支起了炭炉,青烟混着焦糖味飘了半条街。对面修摩托车的铺子正放着泰语流行歌,鼓点咚咚的,震得铁皮墙嗡嗡响。
李砚背着帆布书包,沿着老街往公交站走。她今天没穿校服,一件简单的白t恤,深蓝色阔腿裤,头发披着,发尾被晨风吹得微微翘起来。
她要去镇上买条鱼,阿玉晚上要做咖喱鱼头,顺便再买几本书。
刚到公交站,一辆改装过的黄色本田从街角拐过来。
引擎声不大,但轮胎碾过碎石路的沙沙声还是引得路边几只野狗竖起了耳朵。
车里,素察刚跟一帮朋友从芭提雅夜场回来。
他靠在副驾驶座上,车窗摇下来一半,胳膊搭在窗框上,指间夹着半截没抽完的烟。后座还有两个人,一个已经睡着了,另一个正低头回手机消息。车载音响放着嘈杂的说唱,低音炮震得座椅都在抖。
“这破地方,连个像样的信号都没有。”开车的哥们骂了一句,手机导航转起了圈。
素察没搭理他,懒洋洋地扭头往窗外看了一眼。
然后他的目光停住了。
公交站牌下面,站着一个女孩。
白t恤,深蓝裤子,头发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她正低头翻书包,像是在找零钱。晨光从她身后铺过来,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
素察手里的烟停在半空中。
他见过很多漂亮姑娘。
芭提雅的酒吧女郎、曼谷的模特、国际学校里的混血儿——什么样的都有。但眼前这个不一样。她说不上多惊艳,就是干干净净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月亮,跟这条灰扑扑的破街格格不入。
在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居然——
“停车。”素察说。
“啊?”开车的哥们愣了一下。
“你他妈聋了吗?我说停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