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被父亲扇了一巴掌,半边脸瞬间红肿,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哭出声。
那父亲嘴里骂骂咧咧:“吃个饭都不安生,老子花钱带你出来,不是看你甩脸子的!”
说着又扬起手。
此时,神采飞扬说着去年暑假飙车的素察,手里的餐刀“哐当”掉在盘子里。
脸一下子变了。
这是……
李砚敏锐的感觉到,他整个人僵住了。
奇了。
这个人,也会有这种时候?
因为要学神经医学,李砚提前预习过一些相关的知识。
素察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放大,下颌收紧,颈侧的青筋微微鼓起,仿佛一种刻进身体里的、条件反射式的应激。
应激?
她皱起了眉头,看向了那处。
一个父亲打孩子——这个情形,也不至于让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二世祖变成这样吧?
怎么回事?
“你没事吧?”她问。
“……没什么。吃饭。”素察拿起刀叉,但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隔壁桌的动静更大了。
那父亲似乎被孩子的沉默激怒了,一把揪住男孩的后领,把人从椅子上拽起来。桌上的汤碗被碰翻,深色的汤汁飞溅出来——几滴落在李砚奶白色的裙摆上,洇开一小片暗色的污渍。
素察盯着那片污渍。
那个父亲还在骂:“看看什么德行,没用的东西——”
“你个废物!”
孩子被打得无处可逃,巴掌一下一下落在他脸上、肩膀上。
那父亲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废物”“没用的东西”“我怎么会生下你这么个废物”。
“草!”
素察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一滑撞在墙上。
他早就想打这个人了。从第一巴掌落在那男孩脸上起,他就想打了。
他不能对那个从小到大打他的人挥拳,还不能对这个人么……
“你他妈去死吧——!”
他扑上去就是一拳,砸在那男人脸上。那男人被打得歪过去,餐具哗啦啦碎了一地。
“你打谁呢?你打谁!”素察揪住他衣领,拳头又落下去。
那男人回过神来,一边躲一边骂:“关你什么事?我打我儿子!”
“打儿子?”素察又是一拳,眼眶通红,“你儿子就该让你打?老子早就想打你了!”
“你他妈谁啊?多管闲事!”
“老子管定了!”素察把他按在地上,拳头一下接一下,“让你打,让你打。”
周围人尖叫。
李砚站起来,看着扭打在一起的两个人。汤汁还挂在她的裙摆上,一滴一滴往下淌。她顾不上低头去看,只是拿出手机,拨了报警电话。
天哪,怎么会遇见这种事。
男人被他打得节节后退,嘴上却不饶人:“你神经病!疯子!我报警抓你!”
“报警?”素察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妈是拉韫。你踏马去告啊,去啊!”
那男人的挣扎顿了一下。拉韫——警察局局长,整个警圈都知道的名字。
他的脸色从愤怒变成惊恐,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警察来得很快。
几个警员冲进来,原本是来制止斗殴的,可带队的警官走近一看,脚步立刻变了,从公事公办的急促,变成了小心翼翼的试探。
他认出素察了。
局长的儿子,整个警局谁不认识?
逢年过节还要跟着队长去给局长送礼,照片在内部通讯录上见过无数次。
“素察少爷?”他试探着叫了一声,语气立刻软了下来,“谁惹您了?”
素察甩开按着他的手,指着地上那个男人:“他这个废物。打孩子,还弄脏了我女朋友的裙子。”
李砚:……
算了,现在不是纠正称呼的时候。
警官看了一眼缩在墙角的男孩,又看了一眼李砚裙摆上的污渍,转头对手下使了个眼色:“先把这个人带车上。”
然后他赔着笑对素察说:“少爷,您没事吧?要不要我——”
想折磨一个人,他们这些人,有的是手段。
素察没理他,上去又要扇那男人一巴掌。
却不想被一只手拉住了。
“没必要。”李砚拉住了他,摇了摇头。
素察的手僵在半空中,看了她一眼,然后他放下了手。
李砚松开他,走到警官面前,打开手机录音。
“警官,我是目击者。那个人先打孩子,我朋友是上前制止,属于见义勇为。我有录音。”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警官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素察,不知道说点啥。
李砚知道,在泰国的法律里,打孩子这件事本就模糊。民法律师说父母有权“适度惩戒”,可什么是“适度”,没人说得清。
警察不爱管,社会也觉得正常。
但她刚才也看见了,那男人打孩子的样子不是惩戒,是暴力。
素察……
不是个好人,但至少这一次,他没有仗势欺人。
他以暴制暴了。
警官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素察,叹了口气:“都带回警局做笔录。”
三个人被请上警车。
素察经过那男人身边时,“你记住了,”他扯起个桀骜不驯的笑,“你再打一次,我还打你。你报警没用。警察局是我妈开的。”
李砚:……这人……就这么疯狂叫嚣。
车门关上的时候,李砚靠在座椅上,觉得无比荒谬。
她看了一眼素察,没想到,她第一次坐警车,居然是因为这个人。
她偏头看了素察一眼。
他额角破了一块,血珠顺着眉骨往下淌,他自己浑然不觉,还在盯着车窗外面,下颌绷得死紧。
不知道是在咬牙切齿地恨什么。
李砚沉默了两秒,从包里翻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过去,“擦擦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