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杀

　　暖融融的阳光，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凭空抹去。

　　天，黑了。

　　不是夜幕徐降。

　　而是浓浊得如同泼翻砚台的铅灰色乌云从四面八方、从九霄之上、从视线不及的虚空尽头，翻滚着碾压着汇聚而来。

　　顷刻间便吞噬了每一寸蔚蓝。

　　云层低垂得骇人，沉甸甸地压在杨府的飞檐斗拱之上。

　　压得人心脏发紧，喘不过气。

　　明亮鲜活而又充盈着琴剑书香与笑语温言的庭院，瞬息堕入一片昏暗死寂、令人骨髓发寒的暮色深渊。

　　琴弦断，黑夜至。

　　这不是昼夜交替。

　　是天威，裹挟着冰冷的杀意，降临了。

　　孙悟空感到自己的意识都在颤栗，她猛地抬起那并不存在的视线。

　　在那翻涌不息的浓得化不开的乌云深处，一点、两点、无数点规整而冰冷的金色寒芒刺破了昏暗。

　　无数身着制式金甲、手持森然长戟的天兵天将，如同从铁幕中渗出的金属潮水，无声无息而又密密麻麻地占据了整个视野所及的天穹。

　　他们沉默地矗立。

　　盔甲面罩下不见五官，唯有手中兵刃的冷光连成一片望不到边的死亡森林。

　　旌旗在凝固般的空气中沉重地垂着，偶一摆动，都带起铁锈与血气的幻嗅。

　　没有战鼓，没有号角，没有一句多余的宣告。

　　唯有那无形却磅礴如山的威压，与深入骨髓的铁血肃杀之气，轰然砸落。

　　灌江口和煦的微风仿佛死去了。

　　鸟虫绝迹，远处江涛似乎也惧然失声。

　　空气凝固如玄冰。

　　凛冽的精准的杀机如同无形的铁笼，将这座片刻前还洋溢着生气的宅邸死死囚锁。

　　是天庭的兵马。

　　他们来了。

　　孙悟空魂灵深处爆发出无声的呐喊。

　　她想召来金箍棒。

　　想怒吼。

　　想用身体挡住那即将倾泻的毁灭……

　　却连最微弱的涟漪都无法在这记忆的深潭中激起。

　　绝对的无力感化作万载玄冰，将她穿透、冻结。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

　　看着那金色的代表天规律法与无情秩序的钢铁洪流，带着碾碎蝼蚁般的漠然与高效，轰然降落在宁静的灌江口。

　　目标精准，毫无偏差的直指那座琴案尚温、葡萄犹甜、充满了她刚刚见证过的最珍贵温暖的宅院。

　　孙悟空看着那些反光的冰冷的甲胄，看着那如林般沉默却散发致命气息的兵戈，看着那甚至不屑于投下一瞥、下达一句判词的纯粹而绝对的抹除意志……

　　一个让她意识都要冻结湮灭的真相，如同九幽最底层的寒冰，刺穿了所有迷雾。

　　这不是幻境虚构的劫难。

　　这也不是杨戬执念所化的、试图封存美好的结界幻境。

　　这是记忆。

　　是深镌于杨戬神魂最深处最鲜血淋漓、最不敢触碰却又夜夜啃噬其心的……

　　真实过往。

　　孙悟空根本没有落入什么外来的阵法，她分明是……坠入了幻海蜃楼阵中杨戬的心象世界。

　　闯进了这片由他破碎的心魂、绝望的嘶吼与永不愈合的创口交织成的……无间地狱。

　　而她眼前正在重现的，正是数百年前那个斩断他所有眷恋、将他拖入永夜复仇深渊的起点———

　　杨家灭门、天人永隔的修罗场。

　　以往，她或许听过片段，或许见过他噩梦惊醒时刹那的脆弱。

　　却从未如此刻骨地‘亲历‘。

　　原来，这悲剧的序幕拉开时，竟是这般温馨骤碎、暖意瞬冰，冷酷到令人灵魂战栗。

　　原来，他心口那道深可见骨、永不结痂的伤痕竟是如此深刻。

　　原来……

　　他独自背负的，是这样一座每时每刻都在滴血的名为‘家’的废墟。

　　和一场永远停留在弦断一刻的血色晨昏……

　　……

　　铅云如铁幕扣顶，兵戈似金属荆棘。

　　死寂吞噬了琴韵，肃杀绞碎了残存的暖意。

　　瑶姬霍然起身，动作间带倒了石椅，紫藤花架随之轻颤。

　　她面上最后一丝属于妻子与母亲的柔暖荡然无存。

　　瑶姬挺直的脊背仿佛能撑起将倾的天空，一股磅礴而威严的神力轰然自她周身复苏。

　　那张扬的凛然神威，如暗夜深渊中陡然升起的皓月。

　　清冷光辉竟将那沉沉压下的杀意与昏暗生生逼退尺许。

　　那凛冽不可侵的眉峰，那自然流泻的压倒性的霸气与决绝……

　　孙悟空仿佛透过时光，看见了杨戬站在凌霄殿废墟上的身影。

　　母子二人的风骨，在这一刻跨越生死，凛然重合。

　　瑶姬仰首，目光如淬火寒星。

　　她穿透层层叠叠沉默如雕像的天兵阵列，直刺云海深处那裁决命运的无情所在。

　　清越的声音带着雷霆般的重量与焚天之怒，炸响在死寂的庭院。

　　“尔等岂敢擅闯吾府？惊扰凡尘，践踏纲常，尔等可知此乃万死之罪？！”

　　“罪”字出口，竟引动周遭凝固的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她周身隐有清光流转，显是修为已非同寻常境界。

　　然而，九天之上，回应她的只有更深沉的漠然的死寂。

　　云层中，一面玄底金纹的令旗冰冷平稳、毫无波澜地向下一挥。

　　如同拂去一粒微尘。

　　杀。

　　没有警告，没有宣判，没有斥责，甚至没有一丝情绪波动。

　　天庭的兵将，仿佛只是最精密的法器，执行一道名为‘清除’的指令。

　　至于抹去的对象无关善恶，不论情由，只是需要被抹去的‘错误’。

　　“咻咻咻咻———！”

　　密集到令人头皮发麻的破灵箭矢裹挟着湮灭生机、冻结魂魄的惨白寒光，从那片金色的金属森林中骤然泼洒而下。

　　它们撕裂凝滞的空气，发出鬼哭般的尖啸，铺天盖地，无处可逃。

　　“结阵！死也要护住老爷夫人和少爷小姐！！”

　　庭院中仅存的未曾逃散或已被杨天佑厉声喝退却执意留下的无数名忠仆与侍卫，嘶吼着举起兵刃与法器。

　　有看着杨彦长大的老家将，有瑶姬不知从哪收留的沉默仙子，有杨天佑救治过的江湖人。

　　皆是双目赤红，发出了撕裂般的咆哮。

　　他们有的擎起多年未饮血的旧刃，有的燃烧微薄本源催动护身灵光。

　　皆是奋力地撑起几面稀薄黯淡、剧烈摇曳的光罩，试图为主家挣得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