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眼中的沉痛与黯然不似作伪，对杨家事的描述也与他所知吻合，更重要的是……
她点明了自己也在被天庭关注甚至追杀的处境。
共同的敌人，往往是最快建立脆弱信任的基石。
“……所以，你帮我们，藏起我们，只是因为……‘恨屋及乌’？”
杨戬沉默良久，才哑声问道。
他用了她刚才说错的成语。
但此刻听起来，却有种别样的意味。
他似乎试图用这种方式，来重新确认她的立场和动机。
孙悟空听出他语气中的松动，心中微微松了口气。
她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认真道。
“是‘爱屋及乌’，更是……同病相怜。看到你们，就像看到……”
她顿了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最终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就像看到曾经的……他，也曾这般无助狼狈。我帮不了他那时，但至少……现在，我不想再眼睁睁看着类似的事情发生。”
这个说法模糊而充满情感。
没有具体指向，却更容易引发共情。
它不再仅仅是基于仇恨天庭的功利理由，更添了一层近乎本能的带着伤感的善意。
杨戬眼中的冰封，终于又融化了一些。
那尖锐的审视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
有被看穿秘密的后怕，有对同是天涯沦落人的些许认同，还有一丝……
对于她口中之人的好奇与隐约共鸣。
他缓缓地彻底松开了攥着孙悟空手腕的手。
那原本凶狠的力道消失，只在孙悟空苍白的皮肤上留下了几个清晰的泛红的指印。
“……对不起。”
他低声说，为自己方才的过激反应道歉，也为弄疼了她。
孙悟空心头一震。
他以为的杨戬，会在这般绝境中早已丧失了凡人那些繁文缛节。
可他却还会因误会了她而道歉。
杨戬抬起眼，看着孙悟空。
虽然依旧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倔强和未褪尽的警惕，但语气已经平和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点尝试性的交流意味。
“那……我该怎么称呼你？你……有名字吗？”
问题很直接，带着孩子气的认真。
这几乎是一种变相的接纳，一个交换信息的开始。
孙悟空看着他终于卸下部分心防的模样，心中那块大石总算落地。
她活动了一下重获自由却依旧酸痛的手腕，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带着疲惫却真实的浅笑。
金眸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闪动。
“名字啊……”
她拖长了语调，似乎在思考，随即狡黠地眨了下眼。
“……现在告诉你，万一你转头把我卖给天庭换赏钱怎么办？”
她开了个小小的无伤大雅的玩笑，试图让气氛更轻松些。
看到杨戬因为她的话而微微瞪大眼睛，露出一点‘你怎么会这么想’的愣怔表情，她笑了笑，语气缓和下来。
“好吧，不逗你了。我叫……胜空。不过现在……”
孙悟空几乎是下意识的给自己起了这么个名字。
五百年后的杨戬从未认出过她。
这说明，要么他的记忆没有恢复完全，要么……就是这里真的只是幻境。
既然是幻境，也未必会有以后，那名字倒也无所谓了。
孙悟空指了指自己狼狈的模样和周围险恶的环境。
“现在你还是先想想，咱们怎么带着她，离开这个鬼地方，找个安全点的地方治伤吧，杨、戬。”
她念出他名字时，语气自然，仿佛只是叫一个认识不久的同伴。
却让杨戬心中那点残存的疑虑，又消散了几分。
至少，她愿意告知姓名。
并且将“离开”和“治伤”放在了“咱们”和“三妹”的范畴里。
山谷的风，似乎不再那么阴冷刺骨了。
“胜空……”
杨戬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陌生的音节在舌尖滚过，带着一丝奇异的妥帖感。
他不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妹妹身上。
那份沉重的忧虑压弯了他尚且单薄的肩膀。
孙悟空也收敛了笑容。
眼下最紧要的是杨绫的伤。
她深吸一口气，再次凝聚心神，将所剩无几的法力化作更柔和温暖的一缕，缓缓注入杨绫心口。
金色的微光如同冬日里呵出的一口暖气，努力熨帖着那几乎冻结的生命之火。
片刻后，孙悟空额角已渗出细密的冷汗。
胸口空荡的剧痛一阵紧似一阵，眼前甚至开始发花。
而杨绫，虽然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但呼吸终究是稳了下来，不再像风中残烛般随时会熄灭。
“只能……先这样了。”
孙悟空收回手，声音带着明显的虚弱和喘息。
“我的力量现在十不存一，她的伤又太重，光靠这点法力吊着不是长久之计。她需要真正的医治和静养，我也需要……找个安全的地方，恢复一些力气，才能确保我们三个不再被轻易找到。”
离开这里，是唯一的选择。
杨戬没有说话，只是伸出自己尚且干净些的衣袖，轻轻擦去孙悟空额角的汗。
那动作很轻，带着一种孩童式的略显笨拙的关切。
做完之后，他自己似乎也愣了一下，随即飞快地收回手，抿紧了唇。
仿佛刚才那下意识的亲近是一种不该有的软弱。
孙悟空心头微微一暖，对他笑了笑。
“还能走吗？我们必须在天黑前离开这片山区。”
杨戬咬牙点头，试图自己站起来，却踉跄了一下。
他身上的伤也不轻。
孙悟空伸手扶住他，触手一片冰凉和因疼痛引起的细微颤抖。
杨戬没推开，只是身体僵硬了一瞬，然后借着她的力道站稳。
孙悟空另一只手紧紧抱起了昏迷的杨绫。
这小丫头轻得让人心头发酸。
……
靠着孙悟空残存的法力掩盖踪迹和方向辨认。
他们避开了可能的搜捕路线，艰难地跋涉了大半日。
终于在天色完全黑透前，抵达了山区边缘一座还算繁华的凡人城镇。
灯火在夜色中晕开暖黄的光。
人声、车马声、店铺招揽生意的吆喝声……
属于人间的带着烟火气的喧闹扑面而来。
与身后那死寂血腥的山谷恍如两个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