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如同沉在最深海底的泥沙。
被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缓缓托起。
没有预想中撕裂般的剧痛,也没有阴寒蚀骨的折磨。
甚至连长久背负的沉重与虚弱感都消失了。
身体轻盈得仿佛一片羽毛。
五脏六腑间流转着一种久违的温润平和的暖意。
像是被最纯净的灵泉浸润滋养了无数个日夜。
孙悟空缓缓掀开了眼帘。
首先映入眼帘的,不是潮湿的岩壁、狰狞的树影,或漫天冰冷的雨丝。
而是……一片素净的带着天然木纹的屋顶。
简朴,却异常整洁。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极淡的清心宁神的檀香。
混合着雨后山林特有的清新草木气息,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极其纯净的灵气。
这气息让孙悟空心头猛地一震。
但她很快又发现,这绝非天庭那种华丽冰冷、秩序森严的仙灵之气。
也不同于她熟悉的、花果山野性蓬勃的妖灵气,或是佛门的慈悲庄严。
它更接近某种……返璞归真、与天地自然和谐共生的道韵,玄妙而温和。
奇怪的是,这气息里,竟还掺杂着一丝让她灵魂深处感到莫名熟稔的波动。
仿佛很久很久以前,在某个模糊的被时光冲刷得几乎湮灭的记忆角落里,曾与之擦肩而过。
这是哪里?
孙悟空最后的记忆还停留在冰冷刺骨的雨,少年浴血却决绝的背影,眉心炸开的狂暴金光。
以及自己意识沉入无边黑暗前,那错乱重叠的属于杨戬的影像……
是梦吗?
那些激烈的厮杀,那个濒死的自己,还有……五百年后那个人的身影?
孙悟空试图动一下手指,感觉灵活自如,没有丝毫滞涩。
这让她更加困惑。
就在她茫然四顾,打量着这间陈设简单、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和谐韵味的屋子时——
吱呀一声。
房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穿着白色衣裙的身影几乎是跳着进来的,手里还捧着一个冒着袅袅热气的粗陶碗。
来人一眼就看到了床上睁着眼睛的孙悟空。
脚步猛地刹住,手里的碗剧烈一晃,滚烫的药汁泼出来少许,烫红了手背都恍若未觉。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放大。
那是一张介于少女与女孩之间的面孔,褪去了完全的稚气,眉眼长开了些。
依稀能看出昔日小杨绫的轮廓,但更加秀气,白皙的脸颊透着健康的红晕。
杨绫的眼睛依旧很大,很亮。
此刻那瞳仁里却像是瞬间投入了亿万星辰。
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混合着狂喜、激动、委屈和无数复杂情绪的璀璨光芒。
“姐……姐姐?!”
声音清脆了许多,不再完全是童音,带着少女的柔软。
却因极度的激动而变了调,颤抖得不成样子。
下一秒。
那身影如同归巢的乳燕,又像是怕眼前景象只是幻影般,不顾一切地扑了过来。
手里的陶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药汁四溅,浓郁的苦涩药香弥漫开来,她却全然不顾。
温热而带着微微颤抖的躯体结结实实地撞入孙悟空怀中。
两条纤细却有力的手臂死死环住她的脖子,力道大得几乎让她窒息。
毛茸茸的脑袋埋在她肩窝,压抑了许久的带着泣音的呼唤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姐姐!姐姐!你醒了!你真的醒了!呜呜……你吓死绫儿了!绫儿以为……以为你再也……”
是杨绫。
确确实实是杨绫。
可……怎么好像……长大了不少?
孙悟空完全懵了。
她被这突如其来的炽热无比的拥抱冲撞得有些发晕。
鼻尖萦绕着少女身上干净的皂角清香和眼泪的咸涩,怀中身体的温度真实得灼人。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有些僵硬地试探性地拍了拍杨绫剧烈起伏的背脊。
触手所及,是单薄衣衫下已然有了少女玲珑曲线的肩背。
“绫……儿?”
她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刚苏醒的沙哑,更多的却是浓浓的疑惑和不确定。
还没等她想明白这巨大的违和感从何而来。
另一个身影已如一阵沉静的风,无声而迅疾地掠到了床边。
那人来得太快。
以至于孙悟空只觉光线微微一暗。
一股不同于杨绫身上皂角清香的更加清冽而富有存在感的气息便笼罩了过来。
那气息里混杂着阳光晒过草木的味道,还有一种她难以名状的极具侵略性的紧绷感。
孙悟空抬起头,撞进一双眼睛里。
那双眼睛……漆黑,深邃。
如同吸纳了所有光线的寒潭,此刻却因剧烈的情绪波动而翻涌着惊涛骇浪。
狂喜。
难以置信。
如释重负。
还有一种更深沉、更复杂、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点燃又冰封的激烈情感。
但这所有的汹涌,都在与她视线接触的刹那,被他以一种惊人的意志力强行压下、禁锢。
最终化为一片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更急的幽深。
他的面容……
孙悟空的金眸微微睁大。
眉骨更加清晰凌厉,鼻梁如刀削般挺直,下颌线的弧度褪去了少年的圆润,变得清晰而富有棱角。
唇线紧抿着,唇色有些淡,显得克制而……甚至有点严厉。
最让她感到陌生而熟悉的,是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沉静气场。
他不再是那个眼神燃烧着仇恨与绝望、单薄倔强的少年。
而是如同经过千锤百炼后,光华内敛、却更显厚重的青年。
只有那眉宇间依稀的轮廓,和此刻眼中无法完全掩饰的熟悉,提醒着她他的身份。
杨戬。
他站在床边,身姿挺拔如松。
比她记忆中高出太多,肩膀宽阔,将窗外投进来的光线挡住了大半,投下一片带着压迫感的阴影。
他穿着一身利落的黑色长袍,周身线条流畅紧实,蕴含着爆发性的力量。
他就这样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目光如同实质,一寸寸扫过她的脸。
从散乱的金发到微睁的眼眸,从挺翘的鼻尖到失了血色却依旧形状优美的唇瓣。
那目光专注得近乎贪婪,又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确认。
仿佛在检视一件失而复得、却脆弱无比的稀世珍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