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悟空金眸骤然睁大，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这腔调，这语气，这带着点玩世不恭、又仿佛洞悉一切的通透懒散……
她怎么可能忘记？
纵使跨越了五百年的光阴，纵使记忆被层层叠叠的辉煌、磨难与时光冲刷。
但这个声音，早已如同烙印般，刻在了她灵魂最初始的地方！
是他！
在孙悟空懵懂初开、于山林间胡乱扑腾想要学些名堂时。
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个人。
他自称“贫道”，满嘴玄虚道理，却实打实教会了她七十二般变化、筋斗云等诸多本事。
最后，在她求赐名时，他才恍然大悟般的像是想起了她这猴子还没名字。
于是又捋着胡子说她“悟性差、近乎无”，随手丢给她‘孙悟空’这个名字后便溜之大吉。
此后……再无踪影的——老骗子！
之所以叫他“老骗子”，倒并非他真有多大恶意。
只是这老头儿行事太过随性跳脱，说话常常云山雾罩，逗得当年的她团团转。
明明身怀绝技，偏偏总爱装出一副神神叨叨、不太靠谱的模样。
教本事时倒是认真，可教完了就跑，留下一堆似懂非懂的话。
在孙悟空那时单纯又野性的认知里。
这种说话不尽不实、行为难以捉摸、偏偏又对自己有授业之恩的家伙，可不就是个老骗子么？
这称呼里，七分是亲昵，三分是对于他当年不告而别、留下满肚子疑惑的怨念。
孙悟空胸腔里一股炽热的气流直冲喉头。
夹杂着重逢的激动、跨越时空的荒谬感。
以及无数涌上心头的关于初出茅庐那些岁月的记忆。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用那细微的刺痛强迫自己迅速冷静下来。
不行。
现在不是相认激动的时候。
五百年后的齐天大圣，突然出现在五百年前自己师父的面前？
看来幻境因她的介入确实发生了不可逆的转变。
这其中的因果纠缠、时空悖论，连她自己都想不明白，更不知会引发什么后果。
尤其是……眼下杨戬和杨绫还在身边。
老骗子，或者说，此时的’先生‘显然是以另一种身份存在于这个时代。
她绝不能贸然相认，打乱一切。
电光石火间。
孙悟空已强行压下了所有翻腾的情绪。
她面上迅速恢复成带着恰到好处感激与客气的神情。
只是那双金眸深处，依旧有光芒剧烈地闪烁了几下。
孙悟空深吸一口气，跟着杨戬迈步进了大殿。
殿内陈设依旧古朴。
几排蒲团，一张长案，壁上挂着简单的山水写意。
一个穿着葛布长袍、须发皆白的老者正背对着门口，摆弄着案几上的茶具。
听到脚步声，他慢悠悠地转过身来。
正是刚才只看到背影的那位先生。
此刻面对面，孙悟空看得更清楚。
面容清瘦，眼神温润平和，嘴角似乎总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看透世情的淡然笑意。
这张脸，与五百年后记忆中那个时而仙风道骨、时而挤眉弄眼的老骗子渐渐重合。
只是少了几分后世那种历经无尽岁月后的深邃沧桑，多了几分属于当下的内敛的睿智与随和。
老者的目光先在杨戬和杨绫身上掠过，带着一贯的温和。
最后落在了孙悟空脸上。
那目光随性自然，仿佛只是打量一位初次见面的晚辈的客人。
但在那随性之下，孙悟空分明感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不易察觉的探究。
那目光似乎在她眉心、在她周身那隐而不发的属于齐天大圣的金色气韵上停留了微不足道的一瞬。
孙悟空心头一凛，越发确定这老家伙绝不简单。
他是不是……看出了什么？
是看出了她并非此世之人？
还是看出了她神魂深处那磅礴的属于未来的力量烙印？
孙悟空按捺住狂跳的心，上前一步。
她依照此时的身份和礼数，恭恭敬敬地拱手行礼，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客气与诚挚。
“晚辈孙……晚辈胜空，多谢老先生救命之恩，亦多谢老先生这五年来对杨戬、杨绫二人的照拂教导。此恩此德，没齿难忘。”
她将“杨戬、杨绫”说得自然，却小心地没带上任何可能暴露关系的称呼。
老者，或者说，老骗子闻言呵呵一笑，摆了摆手，动作随意得很，仿佛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目光在孙悟空极力保持平静的脸上转了一圈，那丝探究悄然隐去，又恢复了纯粹的温和与随意。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他声音依旧带着那股子让人放松的懒洋洋调子。
“什么恩不恩的，这两个孩子与我谷中有缘，你嘛……嗯，看来也是命不该绝。既然醒了，便是喜事。不必拘礼，把这当自己家便好。”
他话语寻常，却绝口不问孙悟空的来历、伤势具体缘由。
甚至对她明显异于常人的气息也毫无探究之意，仿佛一切理所当然。
这种过分自然的态度，反而让孙悟空更加确信，这老骗子绝对知道些什么。
只是他不说，她也绝不能问。
“今晚，老夫让厨下添几个小菜，算是给你接风，也当是……庆祝故人重逢？”
老者说到“故人重逢”时，语气微微一顿。
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孙悟空，嘴角那抹笑意深了些，随即又自然接道。
“一起吃顿家常便饭吧。”
……
晚膳设在一处敞轩。
窗外暮色四合，山风送爽。
菜肴都是山野时蔬、清蒸溪鱼。
并不奢华，却格外新鲜爽口。
气氛起初有些微妙。
杨绫兴奋地叽叽喳喳。
杨戬沉默用餐，目光偶尔掠过孙悟空和老者。
孙悟空则秉持着少说少错的原则， 只是聆听，偶尔答话，客气有礼。
直到老者笑眯眯地拿出一个看起来颇有些年头的陶土酒坛。
拍开封泥，一股清冽醇厚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
“好酒！”
孙悟空眼睛一亮，几乎是脱口而出。
这气味，竟比她记忆中花果山的猴儿酒还要纯粹几分，带着山林灵气和岁月沉淀的馥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