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绫怯生生地拉了拉杨戬的衣袖,又看看孙悟空,欲言又止。
显然,她觉得二哥这话太过生硬,却又不敢反驳。
毕竟,二哥说的其实也没错。
杨家之仇本就不应再连累旁人。
更何况,姐姐已被牵连过一次了。
还险些……
孙悟空静静地看着杨戬冷硬的侧影。
晨光中。
他黑袍肃然,周身弥漫着一种近乎孤绝的气息,与这平和的山谷格格不入。
她忽然想起那夜他那醉后的质问,想起他五年来的拼命,想起他注定要踏上的那条路。
孙悟空没有生气,也没有坚持。
她只是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介于理解与无奈之间的淡笑。
她声音放得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更改的随意。
“哦,家事啊。”她点了点头,仿佛接受了这个理由。
然后。
孙悟空话锋一转,金眸里闪过一抹理所当然的光。
“可我没说我去是掺和你们的家事啊。”
在杨戬骤然转回的带着疑问和一丝警惕的目光中。
孙悟空耸了耸肩,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讨论今日的天气。
“我就是个路过的普通人,想跟着去看看灌江口的风土人情,不行么?”
她微微歪头。
看着杨戬瞬间变得更加复杂的脸色,孙悟空又慢悠悠地补充了一句,带着点无赖般的理直气壮。
“再说了,这谷里待久了也闷,正好出去透透气。你们祭你们的,我逛我的,咱们……互不干涉?”
孙悟空这话,巧妙地绕开了家事与旁人的壁垒。
她不是以师父、姐姐或任何与他们有情感关联的身份要去。
她就是个纯粹的不识趣的想跟去看看的旁观者。
他杨戬是可以拒绝朋友或者任何人的陪伴。
但总不能霸道到连一个想去灌江口都要管吧?
孙悟空好整以暇的看着杨戬。
杨戬被她这番诡辩堵得一滞,眉头紧紧锁起。
黑眸深处翻涌着恼怒、无奈,还有一丝更深沉的难以言喻的情绪。
他想严厉地再次拒绝,想告诉她此去可能有未散的危险,想让她远离这一切血腥与不祥……
但所有的话,在她那双看似随意实则坚定无比的金眸注视下,都哽在了喉头。
他知道,她决定的事,从来不是他能轻易改变的。
五年前不能,现在……似乎更不能。
最终,他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复杂极了。
杨戬没有再说什么反对的话,而是沉默地转过身,对杨绫低声说了一句。
“走吧。”
算是默许,也是一种无言的对峙。
杨绫悄悄松了口气,偷偷对孙悟空露出一个感激又难过的笑容。
孙悟空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轻松地跟上了他们的脚步。
晨风吹动她的衣摆,也拂过杨戬肃然的黑袍。
她内心隐隐感觉到,今日的灌江口之行,绝不会只是简单的祭拜。
灌江口。
那是仇恨的源头,也是命运转折的路标。
或许……也是这场漫长幻境中,关键节点的开始。
无论如何,她不会让他独自面对。
即使是以路人的身份。
……
云路迅疾。
山峦河流在脚下化为模糊的色块。
孙悟空看似随意地跟在杨戬和杨绫身后,心中却暗自凛然。
这兄妹俩的腾云之术,稳健迅捷。
对云气的驾驭圆熟自如,远非五年前那踉跄生涩的模样可比。
尤其是杨戬,黑袍猎猎,身形如标枪般挺直,脚下云团凝实不散,速度控制得恰到好处。
既照顾了杨绫,又隐隐将两人护在可控范围内,显露出对法力精细入微的掌控。
这份进境,绝非仅靠苦修可得,更需绝顶的天赋与悟性。
孙悟空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赞赏,随即又被更深沉的思绪覆盖。
灌江口很快便在云下显露轮廓。
与孙悟空记忆中任何一种景象都不同。
没有冲天血气,没有断壁残垣,没有横陈的来不及收殓的尸首。
甚至……没有激烈战斗留下的大片焦土或深坑。
目之所及,是依山傍水的一片平坦地带。
野草萋萋。
间或开着些不知名的野花,在带着江风水汽的风中轻轻摇曳。
远处的杨府宅院旧址,只剩下些许焦黑的础石和残破的瓦砾。
大半已被新生的藤蔓和灌木覆盖。
荒凉,却奇异地透着一种被时光强行抚平的宁静。
就像一场噩梦醒来,只留下空旷的场地,证明那惊心动魄的一切并非完全虚幻。
然而,这宁静之下,是更彻骨的寒意。
孙悟空的目光,缓缓扫过那片萋萋草地。
那里,并非空无一物。
几件物事,孤零零地散落着。
半掩在草丛中,蒙着厚厚的灰尘,锈迹斑斑。
与这充满生机的背景格格不入。
如同被遗忘在时光之外的残酷的标点。
杨戬的脚步,在踏上这片土地的那一刻,便彻底僵住了。
他脸上那层伪装的平静冰壳,瞬间出现了细密的怔然。
他没有立刻冲向那些遗物,而是站在原地。
黑袍下的指骨被捏的发白,漆黑的眸子死死盯着前方。
里面的光芒如同深渊般剧烈地翻涌,最终凝成两点深不见底的寒星。
杨绫已经忍不住低低啜泣起来,小手紧紧攥着孙悟空的衣袖,泪水无声滚落。
孙悟空的心,也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看着那些物件。
即便隔着一段距离,即便覆盖着尘锈,她依然能辨认出它们昔日的模样。
或者说,认出它们在未来将会变成的模样。
杨戬终于动了。
他迈开脚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缓慢而沉重。
他先是走到一处,俯身,从草丛中拾起一柄长长的兵器。
那是三尖两刃刀。
当然,不是未来那柄银光耀目、煞气冲霄、伴随二郎真君威震三界的神兵。
眼前这柄,已然锈蚀得厉害。
暗红色的铁锈覆盖了大半刃身,连接杆的木柄早已腐朽断裂。
只剩下金属部分,沉甸甸地躺在杨戬手中。
黯淡无光,仿佛只是一块被遗弃的略具形状的废铁。
唯有那独特的三尖造型,还隐约能看出昔日作为杨家传承兵器的轮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