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绫儿。”
瑶姬打断她，语气难得带了几分严肃。
“去厨房看看，昨日买的果子洗了没有。”
杨绫撅了撅嘴，却不走。
她反而凑到孙悟空身边，拽着她的袖子，仰着脸，笑嘻嘻道。
“姐姐，我跟你说个秘密。”
孙悟空被她那古灵精怪的眼神看得心里发毛，“什么秘密？”
“就是……”
杨绫眨眨眼，压低声音，却让在场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姐姐很快就不是我姐姐啦！”
孙悟空一脸懵，“……？”
“是绫儿的家人！”杨绫笑得见牙不见眼，“真正的家人！太好了！”
院里忽然静了下来。
蝉鸣声格外刺耳。
孙悟空一头雾水，完全没明白这话里的弯弯绕绕。
什么姐姐不是姐姐，是家人？
这丫头在打什么哑谜？
孙悟空下意识看向瑶姬，却见瑶姬扶额摇头，脸上表情又是无奈又是好笑。
而一旁的杨戬……
昔日冷淡的黑眸此刻却有些难得的窘迫，淡淡的红晕从耳根一路红到脖颈。
他猛地起身，琴都忘了抱，转身就往厢房走，脚步快得像是要逃。
“哎，二哥你别走呀！”杨绫还在后头喊，“我还没说完呢！”
“杨绫。”瑶姬终于板起脸，“不许胡闹。”
“我没胡闹！”杨绫委屈巴巴，“那日夜里，娘和二哥在槐树下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瑶姬一怔。
杨戬脚步顿住。
孙悟空茫然地眨眨眼。
什么槐树下？
什么话？
“你说什么？”瑶姬蹙眉。
“就是……爹给二哥埋的那坛酒呀！”
杨绫脆生生道，“爹说，等二哥遇见让他懂得情爱为何物的人，就挖出来共饮……这不就是成亲用的酒嘛！”
她越说越兴奋，完全没注意到她二哥已经僵成一块石头。
“我算过了，我下月及笄，刚好能喝酒了！二哥的酒，我肯定要喝第一杯！”
杨绫转向孙悟空，眼睛亮得像星星，“姐姐，到时候你可要穿红衣裳！一定好看！”
“……”
孙悟空终于听明白了。
槐树下埋的酒，杨天佑留给杨戬的，是等遇见心爱之人时挖出来共饮的……成亲酒。
她自然是知晓的。
所以杨绫说，她很快不是姐姐，是家人。
所以这丫头这几天古古怪怪，眼神暧昧。
所以杨戬刚才脸红得像煮熟的虾，落荒而逃。
所以瑶姬那欲言又止的表情……
孙悟空只觉得一股热气腾地冲上脸颊。
她活了几百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大闹天宫时面对十万天兵都没眨过眼，此刻却被个小丫头几句话说得……脸红了。
“胡、胡说什么！”她难得结巴，伸手敲了杨绫脑门一记，“小小年纪，成天想些什么！”
杨绫捂着额头，撇嘴，“我才没胡说！二哥明明就……”
“杨绫。”
瑶姬走上前，将女儿拉到身边，语气难得严厉。
“这些话，不许再乱说。你二哥和孙姑娘……不是你想的那样。”
“怎么不是？”杨绫不服，“那日二哥明明说……”
“三妹。”杨戬忽然开口。
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静。
他转过身，脸上红晕未退，眼神却已恢复平日的清冷。
只是那微微颤动的长睫，泄露了心底的波澜。
“回屋去。”他看着妹妹，一字一句，“练字，十篇。”
杨绫瞪大眼睛，“二哥！”
“二十篇。”
“……我这就去！”小姑娘跺跺脚，委屈巴巴地瞪了杨戬一眼，转身跑了。
院里终于清静下来。
蝉鸣依旧，槐影依旧。
只是气氛……尴尬得能拧出水来。
孙悟空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根铁棒，只觉得扔也不是，拿也不是。
她抬眼看向杨戬，却见他别过脸，避开她的视线。
耳根还是红的。
孙悟空轻咳一声，将铁棒插回腰间，故作轻松，“那什么……我出去转转。”
说完，也不等回应，身形一晃，直接翻墙出去了。
动作快得像逃。
瑶姬看着那瞬间空了的院墙，摇头失笑。
她转头看向儿子，温声道，“绫儿这孩子，口无遮拦，你别往心里去。”
杨戬沉默良久，低声道，“她没说错。”
瑶姬一怔。
杨戬抬眸，望向孙悟空离开的方向，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愫。
“那坛酒……”他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我是想挖出来。”
瑶姬看着儿子认真的眼神，心中轻轻一叹。
她柔声道，“姑娘她……未必明白你的心意。”
“我知道。”杨戬垂下眼，“我会等她明白。”
“若是她永远不明白呢？”
杨戬沉默。
许久，他缓缓抬头，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那就等一辈子。”
说完，他转身，走向后院。
背影挺直，步伐沉稳。
瑶姬站在槐树下。
望着儿子的背影，又望了望孙悟空翻墙而去的方向，眼中忧色与欣慰交织。
情之一字，最是磨人。
……
而此刻，翻墙出去的孙悟空，正蹲在江边一块大石头上，对着江水发呆。
脸还是烫的。
她伸手掬了一捧江水，拍在脸上。
冰凉的江水激得她一哆嗦，却压不住心头那股莫名的躁动。
成亲酒……
杨戬那小子……
她甩甩头，试图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
可杨绫那句“二哥明明就……”像魔咒一样，在脑子里盘旋不去。
明明就什么？
就喜欢她？
就……对她动了心？
孙悟空捂住脸，低低骂了句，“这叫什么事儿……”
从前她活了这么多年，打架斗法在行，谈情说爱却是一窍不通。
那时在花果山，小猴子们到了年纪都会寻伴儿，她只觉无聊，从不参与。
后来大闹天宫，被压五指山，再后来取经……一路上见过痴男怨女，却从未往自己身上想过。
她是一只石猴。
石头里蹦出来的，无父无母，无牵无挂。
她一直觉得情爱这种东西，离她太远。
可直到遇见了杨戬……
脑海里浮现出杨戬的脸。
初见时浑身是血却周身散发着倔强。
云端之上那抹银色的身影。
五指山下的吻。
真君神殿的无数个日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