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戬像是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他慌忙松开手,后退两步,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我……”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我不是……”
“我知道。”孙悟空飞快打断他,别开脸,“……谢了。”
气氛再次陷入尴尬的沉默。
江声涛涛,像是在嘲笑两人的笨拙。
杨戬看着孙悟空别过去的侧脸,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尖,胸腔里那股酸涩,几乎要将他淹没。
她果然……接受不了。
接受不了他这份逾矩的感情,接受不了徒弟对师父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一切都只是他可笑的自作多情罢了。
杨戬缓缓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疼。
却比不上心口的万分之一。
杨戬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死寂的平静。
“回去吧。”他低声说,转身,“母亲……该等急了。”
说完,他迈步朝杨府方向走去。
背影决绝,仿佛再也不会回头。
……
孙悟空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头那股莫名的烦躁又涌了上来。
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可具体哪里不对,她又说不上来。
正要抬脚跟上,忽然怀中有东西猛地一烫。
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烙在心口。
孙悟空闷哼一声,整个人剧烈一颤,眼前瞬间发黑,险些栽进江里。
“胜空!”
已经走出几步的杨戬,几乎是瞬间闪回她身边,一把将她搂住。
动作快得惊人,甚至带着几分惊慌失措的意味。
“你怎么了?”他扶着她的肩,声音紧绷,“受伤了?还是……”
话未说完,他就看见了。
孙悟空从怀中掏出一枚桃木符。
正是那日,她在陈塘关李府,塞给李夫人的那枚传讯符。
此刻,这枚符牌正散发着灼目的红光,表面爬满蛛网般的裂痕,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碎裂。
而在裂痕中央,一道清晰的带着血腥气的意念,强行撞进孙悟空的神识。
“西海……来了……”
声音戛然而止。
“咔嚓。”
桃木符彻底碎裂,化作一捧焦黑的粉末,从孙悟空指缝间簌簌落下。
江风吹过,粉末飘散,转眼消失无踪。
仿佛从未存在过。
孙悟空站在原地,握着空荡荡的掌心,脸色一点一点白了下去。
金睛深处,燃起冰冷的火焰。
李家……还是出事了。
西海……动手了。
“怎么了?”杨戬见她神色不对,心头一紧,“这是……”
“李夫人。”孙悟空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我留给她的传讯符。”
那日孙悟空从陈塘关回来,曾提醒李夫人远离西海,并留了枚符牌以防万一。
如今符牌碎裂,还带着血腥气……
孙悟空抬眼,望向东方,“他们还是动手了。”
而且,比她预想的更快,更狠。
李靖明明还在朝歌,李夫人明明答应会拦着孩子……
为什么?
难道历史轨迹,真的无法改变?
难道她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徒劳?
孙悟空缓缓握紧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不。
她不信。
“我要去陈塘关。”她转身,看向杨戬,“现在。”
杨戬看着她眼中那簇冰冷的火焰,心头一震。
方才那些儿女情长,那些酸涩难堪,在这一刻,统统被一股更沉重的情绪取代。
他太熟悉她这种眼神了。
五年前,她浑身是血挡在他们兄妹身前时,就是这种眼神。
决绝,坚定,不容置疑。
“我跟你去。”他毫不犹豫。
“不行。”孙悟空摇头,“你留在这里,保护你娘和绫儿。”
“你一个人……”
“杨戬。”孙悟空打断他,金睛直视他,“听话。”
杨戬喉结滚动。
他想说,他不再是五年前那个需要她保护的孩子了。
他想说,他能帮她。
他想说,别总是一个人扛。
可看着她眼中不容反驳的决意,杨戬所有的话,都再次堵在了喉咙里。
最终,他依旧只能哑声问,“多久回来?”
孙悟空沉默片刻。
“不知道。”她如实说,“若顺利,三五日。若不顺……”
后面的话,她没说完。
但杨戬听懂了。
他缓缓松开握着她的手,后退一步。
“好。”他说,“我等你。”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别死。”
孙悟空一怔,看着他。
杨戬站在江风里,玄衣猎猎,眉眼清俊如画,眼神却沉得像是要把她刻进骨子里。
“你答应过。”他低声说,“会回来。”
孙悟空心头某处,轻轻一颤。
她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笑不出来。
“嗯。”她点头,“答应过。”
说完,她最后看了他一眼,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金光,破空而去。
眨眼间,便消失在东方天际。
杨戬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江风吹得他衣袂翻飞,吹得他眼眶发涩。
他缓缓抬手,按住心口。
那里,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冲撞,嘶吼着要追上去,要跟她一起面对未知的危险。
可他知道,他不能。
他得留在这里,守住这个家,守住她回来的地方。
这是他唯一能为她做的。
杨戬缓缓闭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眼时,眼底已是一片沉静的寒冰。
他转身,朝杨府走去。
步伐沉稳,背脊挺直。
只是袖中紧握的拳头,泄露了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
西海……
李夫人……
还有那枚碎裂的传讯符……
但愿一切,还来得及。
但愿她……平安归来。
江涛依旧。
夕阳西下,将江水染成一片血色。
仿佛预兆着,即将到来的风暴。
……
孙悟空赶到陈塘关时,已是子夜。
乌云蔽月,整座城池死寂得如同坟墓。
长街上没有灯火,没有行人。
连犬吠声都绝迹了。
只有海风穿巷而过时发出的呜咽,像无数冤魂在暗中哭泣。
她落在李府外墙的阴影里,金睛扫过府邸。
白日里还透着武将之家刚硬气息的朱漆大门,此刻挂着惨白的丧幡。
门楣上那两个“李府”大字,在夜风中飘摇欲坠。
没有守卫,没有家仆。
只有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死气,从府内弥漫出来。
混着海风的咸腥,还有一种……极淡的血腥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