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道,在那五年里,他们一直在守着她。
一直在等她醒。
一直……害怕她醒不过来。
他们那时候多大?
杨戬十三四岁。
杨绫八九岁。
是两个孩子。
守着一个昏迷不醒的人,守了五年。
孙悟空的眼眶有些酸。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点快要涌出来的东西压下去。
“他们……他们那时候,自己都还是孩子。”她说。
老骗子看着她,没有说话。
孙悟空抬起头,看着老骗子那张带着促狭笑意的脸。
“你早就知道?”她问。
老骗子眨眨眼。
“知道什么?”
“知道他们……”
她没有说完。
因为她不知道怎么说。
老骗子却笑了。
那笑容,促狭极了。
“我知道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只知道,有两个小没良心的,为了守着一个人,连自己家里的忌日都不回去。”
“至于那个人是谁,为什么值得他们这么做——”
他顿了顿,看着孙悟空,目光里带着明晃晃的调侃。
“那我就不知道了。”
孙悟空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脸去。
“你看我干嘛?”
老骗子笑而不语。
屋里又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孙悟空忽然站起来。
“行了行了,茶也喝了,话也说了,该说正事了吧?”她看着老骗子,“若水的事,你到底有没有办法?”
老骗子慢悠悠地站起身,拍了拍道袍上的灰。
“急什么?”他说,“跟我来。”
他朝屋外走去。
孙悟空愣了一下,赶紧跟上。
身后,竹影摇曳。
桌上,那两只空茶杯,还静静地立着。
孙悟空跟着老骗子出了茅屋,穿过一片竹林,这才来到上次她去过的大殿。
殿门半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老骗子推开门,迈步进去,孙悟空跟在后面。
书架上堆满了竹简、卷轴、各种奇奇怪怪的物件,落满了灰。
桌上铺着一张宣纸,旁边摆着笔墨砚台,砚台里的墨汁还是湿的。
老骗子走到桌后,在椅子上坐下,提起笔,蘸了蘸墨。
孙悟空站在旁边,等着他说正事。
可老骗子没说话。
他只是低着头,一笔一划地写着什么。
孙悟空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动静,忍不住凑过去看。
纸上只写了几个字,歪歪扭扭的,看着不像正经书法,倒像是小孩子涂鸦。
老骗子继续写,头也不抬。
“孙悟空。”他忽然开口。
“嗯?”
“你现在可懂什么叫宿命?”
孙悟空愣住了。
宿命?
这个词她听过太多遍了。
唐僧说,佛祖说,老君说,瑶姬临终前也说。
每个人都说宿命,每个人都说因果,每个人都说莫要强求。
可她懂吗?
懂。
她懂,可是她做不到。
做不到的懂,还是真的懂吗?
她真的懂吗?
孙悟空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老骗子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朦胧模糊的,却又好像什么都能看见。
然后他摇了摇头。
“也罢也罢。”他说,语气里带着点无奈,也带着点好笑,“天机不可泄露。”
他又低下头,继续写字。
孙悟空站在原地,看着他那只握着笔的手,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老东西,又在卖关子。
可他卖的关子,每次都有用。
笔尖在纸上停顿了一下,然后落下最后一笔。
老骗子放下笔,拿起那张纸,吹了吹未干的墨迹,递给孙悟空。
孙悟空接过来,低头看去。
纸上只有两个字。
天蓬。
她愣住了。
天蓬?
八戒?
“他?”孙悟空抬起头,看着老骗子,“他不是跳下瑶池了吗?他不是随着若水一起下凡了吗?他……”
老骗子摆摆手,打断了她。
“跳下去,不代表死了。”他说,“随若水下凡,也不代表消失。”
孙悟空皱起眉头。
“可他……”
“他有办法。”老骗子说,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天蓬掌管天河八万水军,若水在天河底下被封印了多少年,他就守了多少年。若水的性子,若水的弱点,若水的软肋,这世上没人比他更清楚。”
“……”
老骗子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带着点促狭。
“怎么?不信?”
“不是不信。”孙悟空说,“可他……他不是……”
她不知道怎么说。
天蓬跳下瑶池的时候,她亲眼看见的。
他挣开天兵的手,纵身一跃,消失在瑶池的水光里。
那一瞬间,他脸上是笑着的,笑得那么淡,那么轻,像是在说——我来了。
那是赴死的笑。
那是和若水一起死的笑。
“他没死。”老骗子说,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至少,现在还没死。”
孙悟空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老骗子却没有再说。
他只是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片竹林。
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
“去吧。”他说,“去找他。”
孙悟空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张纸,纸上那两个字,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天蓬。
她忽然想起东海之畔,那个喝醉了的八戒。
他抱着酒坛,红着眼眶,“她的手,总是暖的。”
“后来,没有人再提起过她。”
“我以为她早就被遗忘了。”
他不是遗忘的那个。
他从来没有忘记。
他只是跳下去了。
和若水一起。
孙悟空深吸一口气,把那张纸小心地折好,塞进怀里。
“他在哪儿?”她问。
老骗子没有回头。
“顺着若水的源头走。”他说,“走到尽头,你就会找到他。”
孙悟空点了点头,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脚步。
“老……先生。”
“嗯?”
她没有回头。
“谢谢你。”
老骗子没有说话。
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得竹叶沙沙作响。
孙悟空迈步走出木屋。
身后,老骗子站在窗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竹林深处。
他轻轻叹了口气。
“宿命啊……”他低声说,“躲不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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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水倾泻的第七日。
杨戬和杨绫已经不记得自己救了多少人,布下了多少结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