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我成神的那一天起,就没有家人,没有感情。你说的那些……”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不懂。”
杨戬看着他。
看了很久。
久到天蓬以为他会说什么,会骂他,会嘲讽他,会用那些话把他钉在墙上。
可杨戬没有。
他只是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轻,只是嘴角微微勾起一点弧度。
可那笑里,没有温度。
没有善意。
只有一种让人骨头发寒的凉。
那是看穿的笑。
那是嘲讽的笑。
那是“你在骗谁”的笑。
天蓬的心,猛地揪紧了。
“好。”杨戬说。
那一个字,轻得像是叹息。
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杨绫愣了一下,赶紧跟上。
天蓬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道修长如松的身影一步一步走向门口,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不安。
“你……你要去哪儿?”
他开口,声音沙哑。
杨戬没有停。
“杀若水。”
那三个字,轻得像一片落叶,从门口飘进来。
却像一把刀,狠狠扎在天蓬心上。
天蓬的脸,彻底白了。
他张大了嘴,想说什么,想喊住他,想——
杨戬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头。
阳光从他身侧透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那背影,挺拔如松,冷峻如刀,像是永远不会为任何人停留。
“然后杀玉帝王母。”
杨绫走到他身边,站在他身侧。
“凡是天上的——”
杨戬一字一句。
“一个不留。”
那声音不高,却像是一记重锤,砸在破庙里,砸在天蓬心上,砸得他整个人都懵了。
天蓬站在那里,看着那两道背影,一步一步,走进光里。
他想喊,想追上去,想解释。
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杨戬的身影,几乎要消失在门外的光里了。
天蓬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淡,像是一点一点被光吞没。
他的手在抖。
身子也在抖。
然后,他软了下来。
不是坐下的,是滑下去的。
他靠着墙,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一点一点往下滑,最后瘫坐在地上。
他的手还维持着刚才抓空了的姿势,僵在半空中,久久没有落下。
他的嘴唇动了动。
“云华仙子……”
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无辜……”
他抬起头,看向门口。
光里,那两道背影已经快要消失了。
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像是随时会被光融化。
“杨家……无辜……”
他的声音在发抖。
眼眶也在发酸。
可他没哭。
他只是看着那两道背影,看着那个十八岁的少年。
明明只有十八岁,明明比他小那么多,明明应该还是个孩子。
可那背影,却像是背负了一座山。
一座他自己都不敢背负的山。
天蓬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天河边上,若水看着他的眼睛,问他“天河的另一头是不是人间”。
想起她被封印的那天,她在水底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就被黑暗吞没了。
想起这些年来,他无数次站在天河边上,看着那平静的水面,想着她在水底,是不是很冷,是不是很怕,是不是……还记得他。
想起凌霄殿前,王母拿着那枚符,笑着对他说,“只要你用若水逼退杨戬,本宫便让你们团聚。”
他拒绝了。
他以为自己做了对的事。
可若水还是被放出来了。
还是死了那么多人。
还是……
或许,这一切都怪他。
若是他答应了玉帝王母,凡间不会得此灾祸。
天蓬握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疼得钻心。
他想反。
无数次,无数次,他都想反了这天。
想冲上去,把那些高高在上的人拽下来,让他们也尝尝被囚禁、被威胁、被当成棋子的滋味。
可他做不到。
因为他知道,他反不了。
他一个人,能做什么?
他只有一个人。
他连若水都护不住,还能做什么?
可现在,他看见有人做到了。
那个十八岁的少年,带着他十五岁的妹妹,带着一非亲非故的女子杀穿了南天门,杀退了百万天兵,站在凌霄殿前,面对玉帝王母,一步不退。
他做到了。
他敢。
他敢反了这天。
天蓬看着那道即将消失的背影,忽然站了起来。
他踉跄了一下,扶着墙站稳,然后,双手拱起,高高举过头顶。
“杨戬——!”
那一声喊,沙哑,颤抖,却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杨戬的脚步,停下了。
他没有回头。
但天蓬知道,他在听。
天蓬站在那里,双手拱着,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撕出来的。
“天庭……是错的。”
那三个字,像是石头一样,从他嘴里滚出来。
“天庭确实……当诛。”
他顿了顿,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我想反。”
“无数次,无数次,我都想反了这天。”
“可我知道,我做不到。”
他抬起头,看着那道背影。
光从门口透进来,把那道身影镀上一层金边,挺拔如松,冷峻如刀。
“但你可以。”
他的声音在发抖。
“你做到了。”
“你站在凌霄殿前,一步不退。”
“你有本事让她们——”
他看了一眼杨绫,脑中回想起孙悟空的模样。
“让她们能站在你身边,和你并肩作战。”
“你做到了我……一辈子都不敢做的事。”
天蓬深吸一口气,把那口堵在胸口的气,狠狠压下去。
然后,他弯下腰,深深地拜了下去。
双手拱起,高高举过头顶。
头低下去,几乎要触到地面。
“请杨戬——”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助我找回若水。”
破庙里静得出奇。
只有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吹动他的衣袂,猎猎作响。
杨绫站在门口,回头看着这一幕,看着那个方才还端着元帅架子、冷言冷语的人,此刻弯着腰,低着头,把自己放到了尘埃里。
她的眼眶有些酸。
她想起刚才二哥问天蓬的那些话。
“若你全家满门死在眼前,你当如何?”
“若你的至亲为护住你放弃生还的可能,你又当如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