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要走出去的时候。
“叮。”
一声清脆的响，在这死一般的寂静里，显得格外突兀。
杨戬的脚步顿住了。
他低下头。
地上，落着一根簪子。
细细的，金色的，簪头是一只小猴子。
那小猴子蹲着，两只手捧着一个桃子，憨态可掬，活灵活现。
杨戬认得这根簪子。
他见孙悟空日日戴着它。
有时候歪了，她就随手扶一下。
有时候松了，她就随手紧一下。
他从没问过，她也从没说过，但那只小猴子，他看了无数遍。
那是她的。
那是她从不离身的东西。
杨戬的心，忽然没由来地慌了一下。
他弯下腰，把那根簪子捡起来。
簪子很轻，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金色的光芒在幽暗中微微闪烁，那只小猴子依旧憨憨地捧着桃子，什么都不知道。
杨戬握着那根簪子，握了很久。
然后，他把它收进怀里。
贴着心口的位置。
他抱着孙悟空，继续往前走。
走出南天门，走进云海，驾起祥云，一路向下。
风在耳边呼啸，云在身侧翻涌，那些曾经让他仰望的天宫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云层完全遮住。
杨戬没有回头。
他只是抱着她，一直往下，往下，往下。
直到那片熟悉的土地，出现在眼前。
灌江口。
那座破旧的庭院，静静地立在暮色中。
院墙斑驳，老槐树依旧屹立。
屋檐下的积雪早已化尽，露出下面青灰色的瓦片。
杨戬抱着孙悟空，落进院子里。
他站在那里，看着这个曾经住过的地方，看着那间他闭关的屋子，看着那个她常蹲着的廊下，看着那口井，那棵老槐树，那一地的槐叶。
一切都和离开时一样。
可一切都不一样了。
杨戬低头，看着怀里那个人。
她的眼睛还是闭着，她的脸还是那么白，她的身体还是那么凉。
他抱着她，在院子里站了很久很久。
久到天彻底黑了。
久到月亮升起来，冷冷地照着这一片寂静。
他才终于动了。
他抱着她，走进那间屋子，把她轻轻放在床上。
然后他坐在床边，看着她的脸，一动不动。
他的手，按在心口的位置。
那里，有一根簪子。
那里，还有一个再也回不来的妹妹。
他的心，几乎凉了。
三妹掉入了天河，生死不知。
孙悟空昏迷不醒，不知何时能醒。
他，要怎么办？
杨戬坐在床边，看着床上那个脸色惨白的人，手在微微发抖。
他没有时间慌。
他不能慌。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手，按在孙悟空的手腕上。
法力如涓涓细流，从他体内涌出，一点一点渡入她体内。
那法力很温和，很轻，怕伤到她，怕惊到她，怕……怕她再也不醒来。
孙悟空的脸还是那么白。
她的眼睛还是闭着。
她的呼吸，若有若无。
杨戬盯着她的脸，一眨不眨地盯着，生怕错过任何一点变化。
只要救活了她。
只要她醒过来。
然后他再去天河，去找三妹。
天河那么大，若水那么深，可他一定要找到她。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不，她不会死的。
她那么厉害，那么聪明，那么……那么会笑。
她不会死的。
等找到了三妹，他们就不复仇了。
不打了。
不杀了。
不去管那些天庭、那些神仙、那些血海深仇。
他们找一个地方，隐居起来。
灌江口也行，花果山也行，随便什么地方都行。
只要他们三个人在一起。
一家人在一起。
就够了。
杨戬越想越乱，脑子里像是有无数根线缠在一起，理不清，剪不断。
他的眉头紧紧皱着，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手却始终稳稳地按在孙悟空手腕上，法力一刻不停地输送着。
快醒。
快醒过来。
求你了。
……
“咳咳。”
终于。
一声轻咳，在这死一般的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杨戬的手猛地顿住。
他低下头，看向孙悟空。
她的睫毛动了动。
又动了动。
然后，那双金色的眼睛，缓缓睁开了。
杨戬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喊她的名字，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孙悟空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双金色的眼睛，比平时黯淡了许多，却还是那么亮。
然后，她开口了。
“杨戬……”
声音很轻，很弱，像是随时会断掉。
“你……可悔……复仇？”
杨戬愣住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看着那双即使到了这一步还在看着他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悔吗？
悔不该带她们上天？
悔不该走到这一步？
悔。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冰极了。
凉得像是从冰窖里刚拿出来，凉得让他心里发颤。
他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想用自己的温度，暖一暖她。
“不悔。”
他的声音沙哑，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我只恨自己不够强。”
“没能保护好你们。”
孙悟空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翻涌的压抑的终于藏不住的东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弧度很浅，很轻，却还是那个杨戬熟悉的弧度。
“绫儿呢？”她问。
杨戬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只是一下。
很快被他压下去。
“隔壁睡下了。”他说，声音平稳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还在养伤。”
孙悟空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光亮得很轻，很淡，却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
“还好……”她喃喃着，声音越来越轻，“终于……做成了一件事……”
杨戬的心猛地揪紧。
“胜空。”他喊她。
孙悟空感觉自己的眼皮有些撑不住，正在一点一点往下垂。
“别睡。”杨戬的声音有些急，“胜空，别睡。”
她的眼皮又垂了一点。
“别睡——！”
杨戬的声音已经变了调，他的手紧紧握着她的手，用力得像是要把她拽回来。
“你看着我，看着我——！”
孙悟空的睫毛动了动，费力地睁开眼，看着他。
“你烦不烦……”她轻声说，那语气，和平时一模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