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3章 小猴子

　　杨戬也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也只剩下一种东西。

　　决绝。

　　他握紧手中的戟，那最后的戟光化作一道幽蓝的光柱，朝金蝉子劈去。

　　那光柱同样不算粗，不算亮，可那是他全部的恨意，全部的杀意，全部的不甘。

　　他把一切都押在这一击上。

　　杀他。

　　一定要杀他。

　　两道光柱，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朝对方冲去。

　　十丈。

　　五丈。

　　三丈。

　　一丈。

　　就在那两道光芒即将碰撞的瞬间——

　　“咔嚓。”

　　一声轻响。

　　极轻，极细，像是蛋壳裂开的声音。

　　可在这死一般的寂静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那声音，来自两人之间。

　　杨戬的瞳孔骤然收缩。

　　金蝉子的眼睛猛地睁大。

　　那块石头。

　　就在两人之间，就在那两道光芒即将交汇的正中央，立着一块巨大的石头。

　　它不知在这山上立了多少年，浑身爬满青苔，布满了岁月的痕迹，看起来和普通山石没什么两样。

　　可现在，它裂开了一条缝。

　　那条缝从石头顶端一直延伸到根部。

　　笔直，整齐，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开的。

　　然后——

　　一只金色的爪子，从裂缝里探了出来。

　　很小，毛茸茸的，指甲粉嫩，蜷缩着，像是刚睡醒时伸懒腰的样子。

　　那只爪子动了动，张开，又蜷起，像是在适应外面的空气。

　　然后它缩了回去，裂缝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

　　紧接着，一个小小的脑袋，从裂缝里探了出来。

　　金色的毛发，圆溜溜的眼睛，湿漉漉的鼻子。

　　它眨着眼，茫然地看着外面的世界，看着那些光，看着那些树，看着那两个满身是血的人。

　　一只小猴子。

　　刚出生的，从石头里蹦出来的小猴子。

　　杨戬愣住了。

　　他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一样，僵在原地。

　　那只金色的爪子，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那茫然又无辜的神情……

　　他不知道那是谁。

　　他更不知道这猴子从哪儿来。

　　可那一眼，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金蝉子也愣住了。

　　他看着那只小猴子，看着那块裂开的石头，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可那两道光柱，还在往前冲。

　　半丈。

　　一臂。

　　近在咫尺——

　　杨戬最先反应过来。

　　他拼尽全身的力气，瞬间把手中的戟往回一收，把那已经劈出去的戟光生生截断。

　　那力量反噬回来，如同万钧雷霆，狠狠撞在他自己身上。

　　“噗——！”

　　杨戬一口金色的血喷出，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倒飞出去。

　　他重重砸在地上，又滚了几滚，最后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金蝉子也没好到哪里去。

　　他在看见那只小猴子的瞬间，双手猛地一偏，那道佛光擦着杨戬的身体，直直撞在身后的山上。

　　“轰——！！！”

　　整座山轰然倒塌。

　　巨石滚落，烟尘漫天，那惊天动地的巨响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金蝉子被那反震之力击中，同样一口血喷出，整个人仰面倒下。

　　两人都倒在地上。

　　相隔不过十丈。

　　满身是血。

　　一动不动。

　　只有那只小猴子，还趴在裂缝边，眨着眼睛，茫然地看着这一切。

　　它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它不知道这两个人是谁。

　　它只是刚刚来到这个世界，第一次看见光，第一次看见树，第一次看见……

　　人。

　　风吹过，吹起一片烟尘。

　　那座山，已经不存在了。

　　只剩下一地的碎石，和两块依旧立着的残壁。

　　碎石中央，那块裂开的石头，依旧立着。

　　那只小猴子趴在裂缝边，探着头，看着那两个倒在血泊里的人。

　　它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不动了，只是好奇地看着。

　　金色的阳光从云层缝隙里透下来，落在它身上。

　　它的毛发，在光里闪闪发亮。

　　远处，杨戬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金蝉子的胸膛，也在微微起伏。

　　他们还活着。

　　只是晕过去了。

　　那只小猴子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然后它缩回裂缝里，又探出头，又缩回去，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出来。

　　……

　　孙悟空惊呆了。

　　她飘在半空，眼睛一瞬不眨地看着眼前这一切。

　　那只小猴子趴在裂缝边，探着小小的脑袋，金色的毛发还湿漉漉的。

　　它的眼睛圆溜溜的，黑亮亮的，像是两颗刚洗过的葡萄，湿漉漉的，怯生生的，看着这个陌生的世界。

　　它看看左边，那是一片倒塌的山，碎石遍地，烟尘还未散尽。

　　它看看右边，那是两个倒在血泊里的人，满身是伤，一动不动。

　　它看看前面，那是空荡荡的天空，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金灿灿的。

　　它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不知道这些人是谁，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它只是害怕。

　　孙悟空看着那双眼睛，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

　　那双眼睛。

　　她太熟悉了。

　　圆溜溜的，黑色的，亮亮的，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点天生的狡黠和野性。

　　笑起来的时候会弯成两道月牙，生气的时候会瞪得滚圆，看着杨戬的时候会……

　　就是这双眼睛。

　　就是这双。

　　孙悟空的目光往下移，移到那只小小的爪子上。

　　金色的毛发，粉嫩的指甲，蜷缩着，微微颤抖着。

　　那只爪子，她太熟悉了。

　　握过铁棒，揪过杨绫的辫子，在杨戬手臂上拍过无数次。

　　接过杨绫递来的果子，擦过嘴角的酒渍，最后……在杨戬的掌心里，一点一点凉透。

　　孙悟空的手在发抖。

　　她抬起自己的手，看着自己这双透明的飘忽的随时会被风吹散的手。

　　一样的。

　　全都是一样的。

　　那分明就是她自己。

　　是刚出生的她。

　　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她。

　　是还不知道自己将来会遇见什么人、经历什么事、变成什么样子的她。

　　孙悟空张了张嘴，想喊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喊不出来。

　　她只能看着。

　　看着那个小小的自己，趴在裂缝边，犹豫着。

　　小猴子一会儿探出头，看看左边，又缩回去。

　　一会儿又探出头，看看右边，又缩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