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漠大营里，此刻已经很难分清——
哪边是活人，哪边是“刚才还是活人”。
乌兀骨一刀砍掉一具僵尸的脑袋，手臂却抖得厉害，不是累的，是心凉的。
他一边砍，一边忍不住第十七次往林子方向张望。
冥无咎呢？
不是说追个女尸吗？
追得也太投入了吧？
他身边的人越来越少。
原本结阵的北漠大军，此刻只剩下零零散散的几处，还在勉强抵挡。
可只要有一个被咬，过不了多久，那人就会换个阵营，再次冲回来。
而且跑得还更积极。
最后几名护着他的百魂军后天九层高手，也终于顶不住了。
一名高手被三具僵尸扑倒，刀还没来得及挥第二下，就被拖进黑压压的人群里，只留下一声短促的惨叫。
另一名高手怒吼着冲进去救人，下一刻，吼声就变成了嚼东西的声音。
乌兀骨看得眼皮直跳，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早知道就不该打这座城。
片刻后。
最后一名百魂军高手，被两只僵尸从背后死死抱住，临死前还在喊：
“大人快走——”
话没喊完，人已经没了。
几息之后。
营地中央，只剩下乌兀骨和他的副将，两人背对背站着，刀口都卷了刃，手臂在发抖。
僵尸围了一圈，又一圈。
低沉的嘶吼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副将喘着气，小声道：
“将军……要不……闭眼吧？”
乌兀骨沉默了一下。
然后叹了口气。
“也好。”
“起码死的时候，看不见。”
他说完，真的闭上了眼。
就在这时——
轰。
一股凌厉的气息，毫无征兆地压了下来。
紧接着，是第二股、第三股、第四股。
那一瞬间，空气仿佛都沉了一沉。
乌兀骨猛地睁眼，只见营地边缘，四道人影并肩而立。
一人持刀，一人负枪，一人空手而立，还有一名女子双袖微拢，神情冷淡。
正是——
赵行舟、周烈、陈默、陈阿宁。
四名玄冥殿外门弟子！
“来得有点晚。”赵行舟扫了一眼满地僵尸，啧了一声，“味儿还挺冲。”
“少废话。”周烈一步踏出，长枪一抖，“先清场。”
下一刻——
刀光起，枪影落。
赵行舟在前，抬枪一挥。
“咔嚓。”
一具僵尸的脑袋飞了出去。
周烈反手一掌，掌风所过，三具僵尸齐齐断颈，倒得整整齐齐。
陈默动作最省力，刀光一闪一收，地上已经多了五具无头尸体。
最后，是陈阿宁。
她动作最慢，看起来甚至有点不耐烦。
“吵死了。”
话音刚落，她随手一甩袖，劲气扫过，一排僵尸像被人按了暂停键，脑袋同时歪掉。
“扑通扑通”倒了一地。
整个过程，快得离谱。
乌兀骨和副将站在中间，连补刀的机会都没有。
剩下的僵尸明显愣住了。
它们发出低沉的吼声，似乎本能地察觉到了危险，往前挤了两步，却又齐齐停下。
先天气息。
而且是四个。
僵尸们吼得再凶，也只是原地打转，没一个敢真扑上来。
周烈这才转头，看向乌兀骨。
目光在他满身血污的盔甲上扫了一眼。
“你运气不错。”
他说得很平静，“再晚半刻，我们就只能替你收尸了。”
乌兀骨喉咙发干，半晌才挤出一句话：
“多、多谢仙师救命之恩……”
赵行舟摆了摆手，语气平静得像刚路过顺手灭了场火：
“别谢太早。”
“我们来，是找人的。”
他目光扫过满地尸体，又看向远处漆黑的林子。
“你们这营里——”
“是不是少了个叫冥无咎的？”
乌兀骨被这一句问得头皮一紧，连忙点头如捣蒜：
“在、在在在……本来在的。”
这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太吉利，赶紧补了一句：
“就是……现在不知道还在不在。”
赵行舟：“……”
周烈嘴角抽了一下：“你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
乌兀骨抹了把脸上的血，苦着脸解释：
“冥仙师追那红衣女子进了密林，已经有一阵子没出来了。”
“那女子……叫红绡。”
这名字一出口，陈阿宁的眼神就亮了一下，又立刻眯了起来。
陈默眉头一挑：
“红衣？女的？”
“是，是是。”乌兀骨点头，“看着柔柔弱弱，结果一出手，营里就开始自产僵尸了。”
周烈咂舌：“这打法，挺缺德。”
乌兀骨继续硬着头皮说下去：
“那女子手段邪门得很，把外营的人……全变成了僵尸。”
“冥仙师一怒之下，追着她进了密林，说是要——”
他顿了顿，咳了一声。
“说是要……亲手处理干净。”
赵行舟“啧”了一声：“听起来挺自信。”
陈默冷冷补了一句：“也可能是挺冲动。”
陈阿宁一直没说话。
她站在四人最后，夜色映着她的侧脸，轮廓清秀，眉眼却紧紧盯着那片密林。
“红绡……”
她低声重复了一遍名字，语气里莫名多了点不爽。
“她一个人，把你们五千人折腾成这样？”
乌兀骨老实回答：“是……而且看起来，还挺游刃有余。”
陈阿宁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她容貌秀美，此刻却眉心微蹙，语气里却带着一点怎么都压不住的关切：
“冥师兄追进去多久了？”
乌兀骨掐指一算，脸色更白了：
“大、大概……有一会儿了。”
“有一会儿是多久？”陈阿宁追问。
“就是……能把一壶茶喝凉，再续一壶的那种一会儿。”
空气安静了一瞬。
周烈咳了一声：“那时间，确实不短。”
陈默补刀：“要么在打，要么在谈人生。”
赵行舟淡淡道：“无论哪种，都不太对劲。”
陈阿宁已经有点站不住了。
她迈步往密林方向走去，声音干脆：“我去看看。”
赵行舟抬手拦了一下：“别急——”
话没说完。
密林深处，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快，也不乱。
一步，一步，踩在枯叶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众人齐齐转头。
夜色被树影分开，一道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步伐依旧从容，脊背笔直。
正是——
冥无咎。
陈阿宁眼睛一亮，脱口而出：“无咎哥哥！”
周烈侧头看了她一眼，调侃一句：
“你的无咎哥哥是外门第一，没那么容易被人拐走。”
赵行舟眯了眯眼，没有说话。
乌兀骨却像是见了亲爹，差点当场跪下：“冥、冥仙师！您可算回来了！”
冥无咎站在林边，夜风吹动他的衣角。
他目光扫过满地尸体，又看向几人，神情一如既往地平静。
只是——
没人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陈阿宁几乎是小跑着迎了上去。
“无咎哥哥，你没事吧？我们还以为你——”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顿住了。
冥无咎站在火光边缘，脸色苍白得不像活人，衣襟破裂，胸口有大片暗色血迹，却已经凝固。
最要命的是——
他脸上居然还挂着笑。
不是平时那种冷淡疏离的笑。
而是一种……
说不清道不明、略带满足的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