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虹桥机场。
飞机降落时的轻微颠簸，将陈林从浅眠中唤醒。
陈林单肩挎着一个半旧不拉的背包，混在人潮中，从出站口走出。
只扫了一眼，他就锁定了接头目标。
人群的角落里，一个男人戴着黑色口罩，头顶一顶能把眉毛都盖住的鸭舌帽，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都塞进墙角的阴影里，生怕被人认出来。
伪装得很好，下次别伪装了。
那身形，那站姿，那股子想低调却又藏不闷骚的气质，化成灰陈林都认得。
诺言，明凯，clearlove，clearlove7，亦或者是……养猪场厂长。
LpL的001号选手。
陈林心底的乐子人开关，“啪”一下就被打开了。
他晃晃悠悠地走过去，在距离明凯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厂长？”
明凯闻声转过头，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比想象中更瘦，眼底带着一丝通宵后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这家伙……有点小帅啊！
还有身高，为什么能比我高个头？
“陈林？”明凯的声音隔着口罩，有些沉闷。
“是我。”
陈林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主动伸出手。
“厂长，久仰大名，我是你粉丝。”
明凯伸到一半的手，明显僵了一下，连带着手臂的肌肉都绷紧了。
粉丝？
又是这个词。
他的脑子里，瞬间闪回S6全球总决赛的赛前采访。
那个顶着一头白毛，笑得一脸天真无邪的韩国小子，用蹩脚的中文对着镜头说：“clearlove，我是你的粉丝。”
然后，那个叫peanut的小子，在八强赛上用一手奥拉夫，把他野区当成自家后花园，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再然后，就是那场被钉在耻辱柱上，至今无法翻身的盲僧。
4396。
从此，江湖上少了一个野区霸主，多了一个计量单位。
明凯口罩上方的眼神瞬间变得复杂，从审视，到惊愕，再到警惕，整个过程只用了不到一秒。
这小比崽子……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
陈林捕捉到他眼神的细微变化，心里已经笑开了花。
哟，这就破防了？
这么不经逗的吗？
怎么跟个纯情小媳妇似得。
“咳。”明凯清了清嗓子，终究是LpL的老前辈，场面上的功夫还是有的。
他握住陈林的手，飞快地松开，“欢迎来魔都。走吧，车在外面。”
他转身就走，步子迈得比来时快了三分。
“好嘞！”
陈林跟在后面，像个好奇宝宝一样东张西望。
“厂长，咱们基地离机场远吗？我这刚下飞机，肚子有点饿了。总不能去你们基地的食堂吃吧？我可听说EdG的伙食巨难吃，是不是真的啊？”
走在前面的明凯，背影又是一僵。
“还行。”
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脚下的步伐不由自主地又快了几分。
“哇，那太好了！”陈林像是完全没听出他语气里的不耐，自顾自地兴奋起来，“我这个人打游戏，就喜欢吃资源。吃得多，才能cARRY嘛！不像有些上单，选个大树在塔下闻经验，那多没意思。厂长你说对吧？”
明凯停下脚步，回头看着陈林，不明白这小子说这话什么意思。
口罩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但那双眼睛，已经开始透露出危险的信号。
“我们EdG，是一个团队。”
他一字一顿，像是在给新员工做入职培训。
“团队，就需要有人做出牺牲。”
“牺牲？我懂我懂！”
陈林看到明凯口罩上方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戒备，心里更乐了，他立刻点头，做出一脸“我上道了”的表情。
“就像厂长你一样嘛！为了团队，甘愿放弃野区的资源，也要去线上帮队友建立优势！这种无私奉献的野王精神，值得我们所有LpL选手学习！”
明凯：“……”
他感觉自己的血压，正在缓慢，但坚定地爬升。
放弃野区资源？
这小子是在内涵谁？
内涵他S5八强打FNc，对面中上野三个人在他野区打麻将，他不敢进去吗？
还是在内涵他，明明是食肉型打野出身，现在却越来越“团队”，打法越来越“绝食”？
这小子，绝对是故意的！
他从哪儿知道这么多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
“研究”过自己？
他不会……真是自己的黑粉吧？
“上车。”
明凯拉开一辆黑色商务车的后门，自己坐进了驾驶座，砰的一声关上车门，动作里带着一股压抑的火气。
陈林嘿嘿一笑，钻进后排。
车子平稳地启动，汇入车流。
车厢里一片沉默，只有空调的细微风声。
明凯目不视路，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试图以此来平复自己的心情。
他决定了，在抵达基地之前，一个字都不跟后面那个小比崽子说。
“厂长。”
陈林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明凯假装没听见，甚至还把车载音乐的音量调高了一格。
“厂长，你开导航了吗？别走错路了啊。”
明凯眼角抽搐了一下。
他一个在魔都生活了快五年的人，从机场回基地，闭着眼睛都能开，需要导航？
“厂长，你是不是有点紧张啊？你看你这方向盘握的，比我奶奶纳的鞋底还紧。”
“我跟你讲啊厂长，开车心态要平和，就像打游戏一样。越是关键局，越不能红温。一红温，那不成cos乌兹了嘛！”
“你看去年世界赛，就是吃了心态的亏。”
刺啦——！
明凯猛地一脚刹车。
车子在路边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音，停了下来。
后面的车立刻传来一阵急促的喇叭声，还夹杂着司机探出头来的叫骂。
“搞什么啊！会不会开车！”
明凯没理会窗外的喧嚣。
他转过头，死死地盯着后视镜里，那张带着无辜笑容的脸。
真当自己没脾气啊？
如果眼神能杀人，陈林现在已经被万箭穿心了。
“你，”明凯的声音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到底想说什么？”
这小子黑上瘾了是吧？真当自己没脾气啊？
“没想说什么啊。”陈林小熊摊手，表情比谁都纯良，“我就是作为你的粉丝，跟你探讨一下比赛嘛。毕竟今年的世界赛，可是在咱们自己家门口办，鸟巢啊！多气派！”
“我这不想着，提前帮厂长你分析分析失利原因，总结经验教训，然后今年咱们争取突破八强！”
他顿了顿，补上一句杀伤力最强的话。
“我坚信，厂长你今年一定能证明自己，谁才是世界第一打野！”
明凯的胸膛开始剧烈起伏。
他彻底懂了。
这小比崽子，从“我是你粉丝”那句话开始，就没安好心。
他不是来试训的。
他是来砸场子的！
专门来戳人肺管子的！
至少让明凯确定了一件事，这小比崽子是自己的黑粉没跑了！
“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扔下去？”
明凯咬着牙，恨不得把这小子的嘴给封上。
“信啊，怎么不信。”陈林笑嘻嘻地靠在座椅上，“不过你这还没到基地就把我扔了，你也不想别人说你们EdG店大欺客，玩不起吧？”
他明凯活了二十多年，打了七年职业，从LpL的蛮荒时代一路走到现在，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可他马的，他还真没见过这种人！
一个刚满十八岁的新人，第一次见面，就把他们俱乐部的队魂，LpL的活化石，按在地上，用他最不堪回首的黑历史，反复摩擦！
这小子，脑子到底是什么构造？
他难道不知道，得罪了自己，他在EdG，都别想有好日子过吗？
明凯重新发动了车子，一言不发，只是把油门踩得更深了。
车速明显快了起来。
陈林心满意足地靠回椅背。
明凯作为LpL最有梗的男人，调侃一下还是很有乐趣的，清楚明凯为人的他，也不担心明凯真的会生气。
这种程度的调侃，对于这位说垃圾话的鼻祖来说，远没到动真火的地步。
车子一路疾驰，很快就抵达EdG电子竞技俱乐部基地。
明凯把车停稳，熄火，拔钥匙，一气呵成。
他甚至没回头看陈林一眼，径直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陈林不紧不慢地跟上。
“厂长，等等我啊。”他喊了一声，“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开车太累了？都说了心态要放平嘛。”
明凯的脚步一个踉跄，差点没一头栽进门口的花坛里。
深吸一口气，他感觉自己七年的职业生涯，都没有今天这半个小时心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