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岸边,水声潺潺。
沈天明指点武京调整入水姿态时,原先围在附近的几名场务已经忘了早先的嘀咕,此刻只怔怔望着水面,眼神近乎发直。
“真没看出来……他连这个都懂。”
有人轻声咂嘴,“以前只知道他唱歌厉害,谁想到身手也漂亮。”
“废话,那是沈天明。”
旁边人觉得理所当然,“他做什么不出彩?你数数看,哪回他不是一出手就破纪录?”
“啧,我现在是真服了。”
第三个人搓了搓手,声音压得更低,“等会儿收工,我说什么都得去要个签名。”
“排队吧你,我早就预订了。”
低语细细碎碎飘在风里,却一字不差全落进张招耳中。
他僵在原地,脸上像被人迎面掴了一掌, ** 辣地烧,偏偏半句话也挤不出来。
他咬牙盯着水边那道挺拔的背影,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行,你能耐。
他暗自冷笑,我倒要看看你能全能到哪儿去。
动作指导算个什么?最后板板钉钉的,还不是导演?
张招咽下喉头那团浊气,到底没敢把心里的话吐出来。
这会儿所有人正为那几个利落的入水动作兴奋着,他若冒头,怕是立时就要成为众矢之的。
一上午光景,武京已将那套动作练得纯熟。
第三次从水中跃起时,连水花都压得恰到好处。
“武导这身体底子,确实难得。”
沈天明伸手拉他上岸。
武京浑身湿透,被风一激,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转头却见沈天明衣衫同样浸透,却神色自若,仿佛那刺骨的河水不过是寻常温度。
“您就别抬举我了。”
武京抹了把脸上的水,笑着摇头,“我这点三脚猫功夫,在您跟前简直像班门弄斧。”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读懂了未尽之言——都是摸爬滚打练出来的,有些东西不必说破。
行内人都明白,身手好坏,先看骨子里的韧劲。
眼下虽未入深秋,河水却已透寒,入水再上岸,风一吹,寻常人根本扛不住那股阴冷。
但沈天明站在那儿,呼吸平稳,肌肉不见半点瑟缩,显然早已练就了一身不为外境所动的底子。
那底子不是一朝一夕能磨出来的。
冬练三九,夏练三伏,说的便是这般筋骨。
一个上午只磨出一个场景,进度算不得快。
但武京反复看着 ** 里的回放,嘴角始终挂着笑意——值了。
午后日光斜了几分。
武京换了干爽衣服,坐在折叠椅前重温上午的片段。
沈天明踱步过来,在他身后静静站定,目光也落在那方小小的屏幕上。
张招心底对沈天明那股子厌烦几乎要溢出来,可眼下全场焦点都聚在那人身上,他只能按捺着性子,容沈天明在 ** 后头站着。
若是搁在从前,以张招那 ** 就着的脾性,早扯开嗓子骂过去了。
拍电影这回事,前期镜头抓得再准,到了后期剪辑台上,才是真正见功夫的时候。
《战狼2》投进去的都是真金白银,武京半点不敢松懈,午休时间也顾不上,匆匆扒了几口饭就赶来审上午的素材。
“张导,您看这个镜头,”
武京指着画面里自己纵身入水前一瞬,“是不是有点……说不出的别扭?”
张招凑近细看,那是段阳光直射水面的戏,光影交界处有些晃眼的白斑。”武导,这儿当时日头太猛,镜头吃光稍微有点过,”
他语气轻松地解释,“但我觉得不打紧,反而显得更真实,更有临场感。”
武京听罢,眉头却没松开。
他是导演行当的新人,张招却是混迹多年的老资历,话的分量自然不同。
可单就这镜头本身,他总觉得差了点意思。
一声低笑忽然从两人身后传来。
“张导,”
沈天明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带着点似有若无的讥诮,“这么基础的镜头瑕疵都摆不平,您当年在圈里攒下的名头,该不会是靠别的手段换来的吧?”
“噌”
地一下,张招直接站了起来。
他这人,旁的事情或许还能容让,唯独在导演专业的尊严上,半点沙子都揉不得。
沈天明这话,简直是当众扇他耳光。
“沈天明!”
张招脸涨得通红,“你算什么东西?在这儿指手画脚!真会唱两首歌、比划两下武打动作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今天你把话给我说清楚,我到底哪儿没做好!说得出来,我认!说不出来——哼,别怪我让你下不来台!”
一旁的武京愣住了,他没想到沈天明会这么直接撕破脸,连忙起身想打圆场:“张导,消消气,有话好……”
话还没说完,武京就瞠目结舌地顿住了。
只见沈天明竟一步上前,肩膀不轻不重地将张招从 ** 前挤开,自己一躬身坐进了那张还带着余温的椅子。
他的手指随即落在操作面板上,迅速而笃定地敲击、调整起来。
这边的动静早已惊动了四周。
原本散在各处休息的演员、忙碌的工作人员、甚至一些凑巧在场的围观者,都不由自主地聚拢过来,目光齐刷刷投向那个坐在导演位上的身影。
人群里响起压低的窃窃私语:
“那是……明哥?他怎么坐到张导的位置上去了?”
四周的议论声低低地起伏着,像一片不安的潮水。
“张招这人……向来不好招惹。
在导演这行里,名声早就烂透了。
沈天明现在这么跟他对着干,不是往火坑里跳么?接下来还能有好果子吃?”
“那也未必。
别忘了,咱们沈天明可是样样都摸得透的。
说不定张招这回真撞上铁板了。”
“我看悬。
沈天明是厉害,武术、音乐都没得挑,可导演这一摊子水有多深,你们真明白么?从挑演员、磨表演,到调度镜头、把握节奏……哪一样不是靠时间熬出来的?没有十年八年的功夫,根本拿不出手。”
“十年八年?原来这么复杂……照这么,沈天明就算别的方面再强,论导演的真功夫,恐怕还是不及张招。”
“是啊,张招人品是次,可导戏的本事,确实有他的分量。”
交头接耳间,众人虽对沈天明怀着钦佩,眼下的情势却让他们难以相信,沈天明能在张招最得意的领域占得上风。
约莫过了五分钟,沈天明才从张招那张导演椅上不疾不徐地起身。
他转向武京,神色平静。
“武导,现在看看镜头吧。
是不是你要的那个味道?”
武京愣了愣,还是凝神看向 ** 的屏幕。
只片刻,他脸上便浮现出难以掩饰的惊愕。
“林老师,这……您是怎么做到的?而且,您怎么知道我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画面上,先前刺眼的过曝处已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细腻而柔和的影调。
镜头的构图与意境,较之先前不知提升了多少层次,恰如其分地将场景的情绪烘托得饱满而深沉。
张招见武京如此反应,满脸不信,几步抢到机器前,那副强硬姿态全然没把沈天明方才的动作放在眼里。
“沈天明,这镜头你要是真能调到位,我当着你的面把这机器吞下去!”
面对张招的狂妄,沈天明只是淡淡一瞥,未作理会。
然而,当张招的目光落在那个被重新处理过的镜头上时,他整个人像是骤然被抽去了力气,跌坐回椅中。
“这……这怎么可能?”
他声音发干,“小子,你告诉我,你到底动了什么?这种底子一塌糊涂的镜头,就算请来业内顶尖的导演,也绝不可能补救到这个程度……这绝对有问题!你肯定对设备做了手脚!”
他这番话落下,周遭投来的目光已如同在看一场荒诞的戏。
而这急转直下的一幕,也让所有旁观者怔在当场。
“怎么回事……难道沈天明真把张招给压过去了?”
“看张招那样子,八成是了。
真不愧是沈天明啊,连一向把导演本事挂在嘴边的张招都能镇住,真有他的。”
“了不得!真没看出来沈天明还有这一招,连张导这样的 ** 湖都让他摆了一道,实在是高!”
“明哥,以后我就跟你混了!只要您一句话,我绝无二话!”
……
导演椅上瘫坐的张招此刻已经完全失了方寸,满脸涨红地指着前方,语无伦次地嘶吼起来。
“你小子……这、这到底搞的什么鬼?今天不说清楚,我跟你没完!”
沈天明只是从容地笑了笑。”张导,东西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这光天化日的,设备始终是剧组的,我不过是用平时学的一点小技巧稍作调整罢了。”
“您这样胡乱指责,难道这么多年在片场积累的专业素养,都抛到脑后了吗?”
这番话如同迎面一记耳光,让本就羞愤交加的张招彻底失控。
他猛地从椅子上弹起,不顾一切地朝沈天明扑去。
一旁的武京脸色骤变,急忙上前阻拦,却根本赶不及张招那发狂般的速度。
电光石火间,只见沈天明身形微侧,双手如流云般在空中划开一道弧线,动作舒展而沉静,带着某种行云流水般的韵律。
然而就是这看似轻缓的一式,在张招冲到眼前的刹那骤然发力,众人还没看清动作,张招已整个人向后跌飞出去。
“呃啊——”
一声闷响,张招竟被震出数米之远,扑通一声栽进了片场边的河道里。
“我的天……刚才那招是太极拳?”
“像是太极,可沈天明怎么会这个?我印象里太极拳不都是表演套路吗?他这手法怎么……”
“不,这才是真传的太极,有实打实的功夫在里头。
咱们现在常见那些,早丢了老祖宗留下的精髓了。”
“沈天明到底是什么来历?连这门老底子的功夫都通晓?”
“可不是嘛,这种功夫可不是靠钱势就能练成的。
总之——佩服!”
“说实在的,张招这人平时跋扈惯了,早该有人治治他。
要不是他确实懂导演这行,哪能嚣张到现在?”
“看他落水那模样,真是解气!索性让他多泡会儿!”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