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球二号矿坑的地下船坞里，那艘被林默拖回来的外星商船已经没了原来的样子。
说都算客气了。
林默的干活方式跟拆迁队差不多，能用蛮力绝不用巧劲。
整艘商船的外壳被他一块一块扒下来，堆在矿坑边上，跟废品收购站没什么两样。
这层合金不错，回头给曜拿去分析分析成分。
林默拍了拍手上的金属碎屑，转头喊了一声通讯频道：
陆工，你说的那个光合什么仪，我找着了，一共四台，三台完好，一台外壳有裂纹但核心组件没坏。
陆云的声音从频道里传过来：别乱拆那个，轻着点搬。
知道了知道了。
林默嘴上答应着，手上的力道确实收了几分。
他蹲在商船中段一个被护甲包裹得格外严实的舱室前，把最后一层防护板掀开。
四台造型奇特的设备静静地固定在减震支架上。
每一台都有半人高，外壳呈乳白色，表面布满了蜂巢状的六边形凹槽，凹槽内壁有极细的导光纤维交织成网。
设备顶部有一个透明的穹顶，里面封装着某种液态发光物质，即便断电状态下，那些液体依然在缓慢地流动，散发着暖橙色的微光。
林默盯着看了几秒。
好看是好看，但他不太懂这东西的用途。
天工的声音在公共频道里响起：恒星级光合作用模拟仪，观察者文明标准制式装备。
功能是模拟恒星光谱中有利于碳基植物光合作用的全部波段，效率是自然太阳光的十七倍。
在星际贸易中，单台售价约合三千个标准能量块。
林默吹了声口哨。
三千个标准能量块，够造一艘中型运输船了。
这商船的主人还挺有钱。
不过，有钱也没用了。船都被他拆成零件了。
四台设备被运送到地面的时候，陆云已经在矿坑入口等着了。
他围着设备转了两圈，蹲下来看了看底部的接口规格，又打开穹顶检查了液态发光物质的状态。
天工，这东西改装成适配地球植物的光谱，难度大吗？
不大。核心技术是光谱调制模块，只需要根据地球植物叶绿素的吸收峰值重新校准参数即可，预计耗时四小时。
那就干。
陆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月球灰尘。
他想到了一个人。
王大爷。
说起来，王大爷的月球菜地搞了也有一阵了。
自打当初在二号矿坑底部开辟了那片地下温室，老头就跟找到了第二春似的，整天泡在里面不出来。
大花，那条已经进化成不知道什么物种的大黄狗，负责翻地和浇水，王大爷负责播种和唠叨。
一人一狗，把月球地下的几百平米温室打理得像模像样。
西红柿、黄瓜、小白菜、红薯，甚至还有两棵辣椒苗。
全靠人工光源和水循环系统撑着，长势还行，但王大爷一直不满意。
没太阳晒的菜，跟温室大棚出来的一样，没味儿。
这是老头的原话。
陆云当时没接茬，因为在月球上弄真正的阳光确实没办法。
但现在不一样了。
这四台模拟仪虽然不是真太阳，但它能模拟出比真太阳还的光合作用条件。
至少，植物本身分辨不出区别。
，
王大爷的门房在红星湾基地b区的尽头。
说是门房，其实就是一间改装过的设备间，二十来平米，里面摆了张折叠床、一把藤椅、一个茶壶，墙上挂着一本翻得卷了边的老黄历。
门口还贴了副对联，红纸黑字，是王大爷自己写的，
上联：看门守户保平安；下联：种菜浇水过日子。
横批：月球挺好。
陆云到的时候，王大爷正坐在藤椅上闭目养神，手边的收音机放着京剧，咿咿呀呀的。
大花趴在门口，看见陆云来了，尾巴摇了两下，没起来。
大爷，给您弄了个好东西。
陆云把手里的平板递过去，上面显示着模拟仪的三维模型和参数说明。
王大爷睁开一只眼，瞄了一下屏幕，又闭上了。
什么玩意儿？
光合作用模拟仪。简单说就是人造太阳光，比真太阳还好使，装到您温室里，保证菜长得比老家的还壮。
王大爷这才两只眼都睁开了。
他接过平板，举远了点看，老花眼。
看了半天，撇撇嘴。
人造的光，能跟真太阳比？
植物分不出来。
植物分不出来，我分得出来。王大爷把平板还给陆云，
太阳光是老天爷给的，那里面有天地的气。你这个机器弄出来的光，再亮也是死光。
陆云没跟老头抬杠。
在月球上跟王大爷讨论天地之气，这个辩论他赢不了。
您先试试呗。好使就留着，不好使我搬走。不耽误您的事。
王大爷哼了一声。
放西红柿架子那边吧。那几棵西红柿最近红得慢，正好试试。
陆云笑了。
嘴上说不好，身体很诚实。
模拟仪的安装很快。
天工远程指导，曜派了两个小型工程机器人来帮忙，三个小时就把四台设备分布到了温室的四个角落。
校准光谱参数之后，设备启动。
乳白色的穹顶亮了起来。
温室内瞬间被一层温暖的橙黄色光线笼罩。
那种光跟自然阳光的质感非常接近，打在皮肤上有轻微的热度，打在植物叶片上的时候，甚至能看到叶面的气孔在光照下轻微张合。
王大爷站在西红柿架子旁边，眯着眼看了一会儿。
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大花倒是反应很明显，它直接在一台模拟仪下面趴下了，像在晒太阳。
行，先开着看看吧。王大爷最终丢下这句话，转身回了门房。
真正让所有人吃惊的事情，发生在三天后。
苏青影例行检查月球基地各区域的生态数据时，被温室那边传来的数据吓了一跳。
她调出全息面板反复核对了三遍，然后找到了陆云。
你过来看看温室的生物监测数据。
陆云凑过去看。
红薯的块根体积在七十二小时内增大了一倍。
西红柿从青涩的绿色直接跳到了深红色，单果重量达到了一点二公斤，正常西红柿的三到四倍。
但最让苏青影紧张的不是这些。
你看这个。她点开了一组微观扫描图像。
红薯的根系末端出现了异常的分支结构，那些根须不再是普通的植物根系形态，而是呈现出一种类似神经网络的树状分布。
更关键的是，当苏青影在温室里移动水源位置的时候，那些根系在没有任何化学信号引导的情况下，主动改变了生长方向，朝水源延伸。
响应时间：四分钟。
普通植物的向水性响应需要数小时甚至数天。
四分钟。
这已经不是植物本能了。
这些植物在模拟仪的持续照射下，光合作用效率大幅提升，产生的生物电信号强度超过了普通植物的四十倍。
苏青影把另一组数据调出来，这个强度，已经接近低等动物的神经冲动水平。
什么意思？
意思是，它们有了最基础的能力。能感知周围环境中的水分、养分分布，并且做出定向反应。
不是化学反应层面的趋性，是信息处理层面的主动行为。
陆云看着那些数据，沉默了几秒。
赛博植物。他说。
苏青影愣了一下。
什么？
没什么，我去看看王大爷怎么说。
他到温室的时候，王大爷正蹲在红薯地旁边，手里捏着一根刚拔出来的红薯藤，表情很微妙。
大爷？
你过来看。
陆云走过去蹲下。
王大爷把手里的红薯藤松开，搁在地上。
那根藤蔓在被松开之后，没有倒伏，而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像蚯蚓一样蠕动着，朝最近的湿土方向挪了过去。
根须扎进土里的那一刻，藤蔓停止了移动。
王大爷抬头看陆云：你种的这是红薯还是蛇？
陆云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怎么解释。
呃……算是进化了吧。
进化成精了。王大爷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那台机器不错，留着吧。
大花跟在后面摇着尾巴，路过西红柿架子的时候，叼了一个红透了的大西红柿走了。
那颗西红柿有成年人拳头大。
陆云站在原地，看着满温室生机勃勃的赛博植物，突然有种很荒诞的感觉。
他在月球上搞出了会自己找水喝的红薯。
前世搞工业设计的时候，完全没想过有一天会走到这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