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光被关在红星湾地下三层特级实验室,这已经是第四天了。
四面墙嵌了六层超弦合金隔离板,天工的监控探头二十四小时无死角死盯。室温恒定二十二度。
微光盘腿缩在角落,银白色长发拖了一地,整个人跟断了电似的。
三天前那场神仙打架,直接抽干了她百分之九十七的高维能量。
因果律篡改力场关闭的那一瞬,她的法则投影硬生生被剥离了核心运算矩阵。
说大白话,现在的微光跟地球老百姓没啥区别。顶多能飘起来点、发点夜光,其余啥也干不了。
天工给出的评估报告贼直白,当前状态的微光,战斗力约等于一台没插电的微波炉。
陆云翻完报告,把文件夹随手一扔。
“精神力还剩多少?”
“百分之三点一。”天工老实作答,“按衰减曲线算,七十二小时后跌破百分之零点四。
到时候物理投影崩溃,本体意识回归宇宙底层代码。”
“说人话。”
“就是死。”
陆云端起搪瓷杯吸溜了一口水。“死了还能再凑回来么?”
“理论上行,不过得熬个十七亿年左右。”
“那就先别让她死。”
陆云起身往外走,路过秦冷月办公室时刹住脚。
秦冷月正对着月球坞站的人员表勾勾画画,头都不抬。
“微光那头打算怎么办?”秦冷月问。
“留着。”
“留着下崽啊?”
“没想好。但弄死太败家了。”
秦冷月放下笔,抬头盯着他。“这玩意儿差点把地球给清盘了,你留着过年?”
“正因为她差点把地球清盘,才更得留活口。”
陆云散漫地靠在门框上,“人家是宇宙纠错模块,宰了她,刷新出来的下一个指不定更难缠。
与其开盲盒,不如把这旧的死死捏手里。”
秦冷月想了三秒,没反驳。
“吃饭了没?”
“没。”
“食堂给你留了排骨。”
“妥。”
陆云去食堂干完排骨,转头让王大妈打包了俩大肉包子,溜达着下了地下三层。
微光纹丝不动。从陆云推门进来到杵在她跟前,这位星际大佬连个眼皮都没抬。
“整点儿?”陆云把包子搁在地上,拿脚尖往前推了推。
微光终于开口。嗓音干涩得像砂纸蹭铁锈。
“碳基文明靠化学反应分解植物纤维和动物蛋白续命,这种低效途径,对我毫无意义。”
“你那高维能量就剩百分之三了,你管这叫没意义?”
微光闭麦。
陆云蹲下身,把包子又往前怼了两公分。
“王大妈手造,猪肉白菜馅儿。你要是端着不吃,七十二小时后就直接重开了。”
“格式化失败,纠错程序回归底层重组,这不叫死,叫系统重启。”
“一重启动辄十七亿年,跟死透了有啥区别?”
微光那双银白色的瞳孔总算转了转。“你在威胁我。”
“我在请你吃包子。”
“你的因果律力场早就耗干了,现在根本压不住我。”
“对啊,所以我才客客气气请你吃包子,而不是拿加特林指着你脑袋。”
微光死死盯着地上那坨白白胖胖的碳水。
“碳水化合物、氨基酸、脂肪、钠离子、水。”她精准报出成分表,
“这团化学垃圾不具备任何高维能量转化接口,吃下去纯粹是多此一举。”
“你先炫一口再下结论。”
“我拒绝。”
陆云没再磨叽,起身走人,包子原封不动留地上。
半小时后,秦冷月推门而入。
她一手端着小米粥,一手拎着保温饭盒。瞥见地上凉透的包子,眼神一凛。
秦冷月把粥往桌上重重一搁,大步流星走到微光跟前,弯腰捡起包子,转身塞进天工备好的微波炉里,暴躁地转了四十五秒。
微光头回见这玩意儿时,曾评价这是“原始的加热废铁”。
“叮”的一声。
秦冷月拿出冒热气的包子,一把拍进微光手里。
“吃。”
“我已经说过,”
“闭嘴!你在我的地盘上,吃我管的饭。不吃就滚出太阳系!”
微光直接被打断施法,大脑瞬间宕机。
不是被吓的,而是她活了三十亿年的“纠错”生涯里,从来没有哪个碳基爬虫敢这么跟她讲话!
恒星系文明见她,要么跪地等死,要么疯狗般反扑。
唯独没人指着鼻子命令她“吃”。
微光低头盯着手里烫人的白面团子。面皮沾着油星,散发着霸道的碳水香气。
她试探性地张了张嘴,银牙一口咬下。
面皮破裂,猪肉白菜的滚烫汁水,毫不讲理地轰炸了她的口腔。
微光的cpU当场烧了。
她那套连原子核都能看穿的高维味觉感知系统,被一口大肉包子打了个措手不及。
不是因为成分太复杂,恰恰因为这玩意儿的化学键简单得令人发指!
可“味道”这门玄学,压根就不归化学方程式管!
咸、鲜、烫!油脂裹着肉纤维在舌尖狂舞。吸饱了肉汁的面皮柔韧绵密,直击灵魂。
这根本不是冷冰冰的“数据”,而是一场毫无道理的降维感官暴击!
微光呆若木鸡地嚼了二十三秒。
那团东西在嘴里化开,味道从浓烈到消散。她咽了。
一道温热的触感顺着食道一路滑进胃里。
其实高维生命哪来的胃?这是她拟态人形时临时拼凑的简易结构。
这台破机器接到包子后,开始笨拙地分泌酸液。
微光坐着没动,默默把剩下的半个包子也炫了进去。
这次,她嚼得极度认真。
秦冷月抱臂站在两米外,静静看着。
吃干抹净。微光盯着手指上残存的油点子,处理器纠结了零点七秒。
然后,她把手指塞进嘴里,意犹未尽地唆了一下。
秦冷月功成身退,转身走向大门。
“明早七点食堂开饭,想吃自己来。”
铁门落锁。
监控画面中,微光乖巧地缩在角落,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天工默默放大镜头,那双手,在疯狂颤抖。
绝不是恐惧。
天工在后台把情绪比对模型跑冒烟了,最后得出一个离谱的结论:困惑。
堂堂活了三十亿年的宇宙格式化程序,被一个猪肉白菜包子给硬生生干破防了。
天工反手建了个加密文档。
标题:【高维老祖宗首次进食碳基饲料反应记录】
备注栏大笔一挥:王大妈的包子,赢麻了!
次日清晨七点零三分。
微光顶着那身深蓝长袍,幽灵般飘到了食堂门口。
长袍拖在地砖上,沾了一圈灰也不在意。
王大妈在打饭窗口一抬头,豪迈地喊了一嗓子:“来啦?随便坐!”
微光熟门熟路挑了最偏的角落落座。
桌上早备好了标配:一碗小米粥,俩肉包子,一小碟酱黄瓜。
她盯着饭菜发了半天呆,终于伸手抄起了筷子。
拿筷子的发力矢量,她早用数据建模推演过几百遍了。理论上绝对零误差。
第一筷子猛戳下去,黄瓜片像装了弹簧一样飞了!
精准降落在对面老赵的粥碗里。
老赵抬头瞥了她一眼,淡定地用勺捞起黄瓜塞进嘴里。
“新来的?不着急,慢慢练。”
微光闭麦操作。
第二筷子终于夹稳,送入口中。
嘎嘣脆,咸酸交织。她嚼了两口直接生吞。
粥就更没有技术门槛了,端起海碗吨吨吨直灌。
一口气干掉半碗,放下海碗时,嘴边结结实实糊了一圈米汤。她随手一抹。
正巧,零端着特制“无葱版”早餐溜达过来落座。
两位非人类巨佬,隔着饭桌对视了一秒。
零一本正经科普:“粥温六十一度,偏烫。建议冷却三分钟后再喝。”
微光硬核回怼:“碳基口腔黏膜耐受阈值是六十五度,六十一度纯属安全区。”
零啃了口包子,想了想。
“但你不是碳基。”
微光被噎了一下:“我现在的壳子是拟态碳基。”
“拟态口腔没有真皮神经。你烫出水泡也没感觉。”零无情拆穿。
微光看着剩下的半碗粥,陷入沉思。
“那你多嘴提醒我干嘛?”
零嚼着嘎嘣脆的黄瓜:“王大妈教的规矩,趁热吃但别烫着。”
天聊死了。
两个手握星系毁灭程序的怪物,就这么坐在地球的食堂里,乖巧干饭。
下午两点一刻,陆厂长的大棒挥下来了。
微光被强行分配到红星湾幼儿园,挂职“实习助教”。
收到天工发来的通知,微光足足卡顿了九秒,才解析出这五个字的恐怖含量。
“你疯了?让宇宙纠错模块去带碳基幼崽?!”微光急了。
陆云在通讯器里慢悠悠吐烟圈:“想多了,不是让你带孩子,是去进修。”
“修什么?”
“修你一直看不上的那些‘感性冗余数据’,看看人类到底是个啥构造。”
微光沉默良久,抗拒从严:“我拒绝。”
“你那破电池现在就剩百分之二点三了,锚点矿能量桩就在幼儿园隔壁。
每天干满四个钟头,中午管顿饭,大肉包子管够。”
资本家开出了绝杀价。
微光再次沉默。
足足憋了半分钟:“……几点打卡?”
“明早八点半,别迟到。”
次日上午,微光踏入了人类最混沌的结界,红星湾幼儿园。
院子不大,拢共收编了十七只神兽,芳龄三岁半到五岁不等,正是嫌狗烦的年纪。
带班的赵老师见着顶着一头二次元银发的微光进门,吓得手里的保温杯差点飞出去。
好在天工提前打过预防针,只说新同事情况特殊,少打听。
赵老师强作镇定,给微光搬来个三十公分高的小马扎。微光一米八五的御姐大长腿憋屈地往上一坐,膝盖直直顶到了下巴壳。
首堂课是数学启蒙。
赵老师在黑板上画了仨苹果,笑眯眯提问这是几个。
十七只神兽扯着嗓子嚎:“三个,!”
微光眉头一皱,觉得事情并不简单。她果断举手!
赵老师懵了一秒,硬着头皮点名。
“这道题逻辑漏洞太大。”微光一脸严肃,“苹果的物理定义是蔷薇科苹果属植物果实。
黑板上画的只是三个不规则的多边形色块,根本不是苹果。
这种等价代换,纯粹是制造认知偏差的伪命题!”
全班神兽死寂了两秒。
紧接着,陆小远从第二排窜出来,一路杀到微光面前,把一张涂满暴走蜡笔色块的破纸往她大长腿上一拍。
“喏,赏你的。”
微光低头一看。纸上糊着一坨惨绿交加的诡异红色。
“这又是什么?”
“恐龙啊!”陆小远双手叉腰,理直气壮。
“科普一下,恐龙属蜥形纲,体表色素沉积绝不存在这种高饱和度的红绿冲撞,”
微光话音未落。陆小远猝不及防打了个大喷嚏!
“阿嚏!”
一条晶莹剔透的绿鼻涕,就这么水灵灵地挂在了微光的深蓝袍袖上。
微光的世界,崩塌了。
赵老师死死掐着大腿憋笑,连忙递过纸巾。
微光死盯着那坨鼻涕,处理器直接卡进死循环!
堂堂宇宙纠错模块,硬抗过恒星爆炸,手撕过维度坍缩,打过无数灭世高端局。
偏偏没打过“碳基幼崽魔法攻击”这种泥石流局!
她木然擦干袖子,在底层日志里狠狠建了个高危词条:
【碳基神兽体液分泌物】
备注:高能预警,走位无法规避。
熬到下午四点放学。
微光在小马扎上罚坐了一下午,期间被七只神兽蹂躏了银发,兜里被强塞了三块橡皮和两截残废蜡笔,还有个缺了门牙的小丫头,非缠着她扎辫子。
微光哪会这手艺?她的远古杀戮数据库里连这玩意的毛都不沾。
可小丫头一脸期待地蹲成个球,随手把头发往后一撩。
微光颤巍巍地伸出魔爪。
她这双手,微操精度那是皮米级的。可扎小辫这种玄学,要的不是精确算力,要的是那股子“差不多得了”的洒脱。
这位讲究绝对秩序的大佬,根本干不来。
头绳在左边狂绕九圈勒死,右边松松垮垮绑了三圈半。
最终成品:一高一低,一粗一细,丑得惊天地泣鬼神。
小丫头摸了摸脑袋,颠颠儿跑去照了眼大镜子。
紧接着一阵风似地卷回来,一把抱住微光的大长腿。
“绝绝子!真好看!”
微光被这一声夸,又给干碎了防。
处理器飞速狂飙一万四千次,硬是找不出一丁点符合美学黄金分割的支撑点。
偏偏,就在这堆乱码中,一缕诡异的信号从她代码最深处钻了出来。
很微弱,像春雷后的种子。跟那天嚼包子时的满足不同,却同属一个阵营。
监控这头,天工老管家疯狂截取数据。
情绪标签:未定义。
但天工反手就给这截乱码偷偷加了个通俗易懂的备注,这感觉大概叫“心里头舒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