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半,西红柿炒蛋课没开成。
原因很简单,食堂的鸡蛋被陆小远的幼儿园班级搞活动全征用了。
整整五十个鸡蛋,拿去做什么“彩蛋涂鸦大赛”。
王大妈追到幼儿园门口理论了半天,被李老师一句“这是陆总特批的素质教育经费”给怼了回来。
王大妈气得解下围裙,回厨房改教零切土豆。
零拎着菜刀,对着一颗红皮土豆端详了整整十一秒。
“这东西的最优切割角度取决于纤维走向。”零语气刻板,
“但这颗土豆的内部纤维分布不均,存在至少三个应力集中点——”
王大妈一把将菜刀从她手里抽走。
“今天不切了。出去待着。”
零被推到了后厨大门外。
王大妈对着她的背影扯着嗓子喊:“去找小远玩会儿!你这脑子里装的全是数字,再不接地气,早晚烧成渣!”
零站在食堂外面的水泥路上,偏了偏头。
“去找小远玩”,这条指令的执行路径极为清晰。陆小远当前坐标在幼儿园。距离食堂三百二十米,步行预估用时四分十五秒。
她迈开步子,穿着一大一小的帆布鞋,走了过去。
红星湾第一附属幼儿园的大草坪边上,陆小远正撅着屁股趴在沙坑里挖坑。
他在挖一条“河”。手里攥着一把塑料铲子,从沙坑南头往北头吭哧吭哧地挖,打算把李老师丢掉的半杯隔夜水引过来。
工程进度极其感人。南头刚挖好一段,北头的沙子就塌了;回去补北头,南头跟着塌。
陆小远干得满头大汗,脸上糊了三道泥印子。
二胖蹲在旁边给他扇风。手里拿的不是扇子,是一大片刚薅下来的芭蕉叶。风没扇出多大,倒弄了自己一脑门碎叶渣。
零走到草坪边缘,停下脚步。
草坪上全是跑来跑去的小孩。李老师带人在另一头画彩蛋,地上五颜六色全是蛋壳和颜料。角落里三个小男孩在抢一辆红色小卡车,其中一个已经哇哇大哭起来。
零的扫描系统自动标记了十七个运动目标,并在极短时间内评估了所有目标的轨迹与碰撞概率。
接着,她看到了陆小远。
四岁半的短腿小人正蹲在沙坑边,两只小手黑不溜秋的,鼻尖还挂着一滴鼻涕。他举着铲子,正对着一堆刚建好又塌了的沙墙发呆。
陆小远歪着小脑袋盯了沙墙三秒钟,直接把铲子一摔。他双手插进沙子里开始死命刨,刨了几下嫌慢,干脆脱下一只鞋,拿鞋底当铲子使。
零安静地看了四秒。
她迈开腿,走进了草坪。
陆小远眼尖,一抬头就看见一个穿老式校服、顶着银发的大姐姐正走过来。
“哦!银发大姐姐!”
陆小远从沙坑里蹦起来,光着一只脚就冲了过去。二胖举着芭蕉叶在后面追,没跑两步被自己绊倒,脸着地,芭蕉叶稳稳盖在脑袋上。
“你怎么来啦?你吃饭了吗?你腿怎么一长一短走路歪歪的?”陆小远连珠炮似地甩出三个问题。
零直接略过了第三个问题。她的步态不对称完全是因为鞋码不一样,她跟天工讨论过,结论是“自己担着”。
“王大妈让我来找你。”零回答。
“王奶奶让你来玩?太棒了!”陆小远一把抓住零的手。
这只液态金属模拟出的手,温度恒定在三十五点二度,比常人偏低。陆小远完全不在意这点温差,拖着她就往沙坑走。
零被这个身高不到一米的碳基幼崽拖着走了十五米。她的体重是陆小远的四倍多,但她毫无反抗。
原因很简单,她底层的“不确定”节点跳出了一条毫无逻辑的建议:跟他走。
不需要数据支撑,不需要推演结果,就是一条简简单单的建议。
到了沙坑边。陆小远把手伸进口袋里掏了半天,摸出一颗饱经沧桑的口香糖、两粒花生米碎渣、一截铅笔头和半块橡皮。最后,他掏出了一团黑乎乎的玩意儿。
是一块泥巴。
不知道在兜里捂了多久,泥巴已经半干了,表面满是裂纹。
陆小远把泥巴往零手里一塞。
“诺,今天的任务,捏一个大恐龙!”
零低头扫了一眼掌心里的不规则黏土块。内部成分扫描结束:二氧化硅百分之四十一,氧化铝百分之十三点七,包含草根碎屑和一只死蚂蚁。
“这块泥巴的含水量偏低,可塑性系数大约为——”
“不许算!”陆小远双手叉腰,把脑袋仰到最大角度跟零对视,“爸爸说了,捏泥巴不能算,算出来的东西没有灵魂。”
零的运算池当场卡壳。一个正在高速运行的分析进程被强行掐断了。
没有接收到系统指令,而是那个“不确定”节点释放了一道微弱的干扰信号,精准卡在分析进程的启动线上。
进程宣告罢工。
零看着手里的泥巴,破天荒陷入了不知所措的状态。
陆小远看她愣着,拉着她的胳膊把她拽得坐了下来。零坐到沙地上的同时,那只偏大的帆布鞋歪了一下,灌进了一把沙子。
“你仔细看着我做一遍。”陆小远蹲下身子,抓起一把湿沙子,两只小手飞快揉搓起来,嘴里还念念有词。
“头要大,身子要胖,尾巴要翘,腿不要太多,有四条就足够啦!”
他的手法毫无章法可言。左拍一下,右捏一把,力度全看手感。捏出来的东西惨不忍睹。
零的几何分析模块在后台给出了致命差评:不对称系数极高,质心严重偏移,与任何已知恐龙骨骼复原模型的拟合度仅有零点三。
但陆小远毫不在意,把沙子恐龙举到零面前,两颗小门牙一露:“你看!无敌大恐龙!”
零死死盯着那坨沙子看了两秒。
“它的头和身体比例是一比零点八三。这不符合常理。”
陆小远没理她,一把抢回干泥巴,扔进沙坑旁的小水洼里。等泥巴吸水变软,他又抠出来拍进零的手掌心。
“废话少说,开捏。”
“捏什么品种?霸王龙、三角龙还是剑龙?”
“最胖的那种!”
零的物种数据库里根本找不到“胖的那种”这个分类。
她的双手捧着湿泥巴,指尖的液态金属对泥土的感知达到了分子级别。她能清楚知道每一粒沙子的形状,还有那只死蚂蚁六条腿的朝向。
海量数据涌入运算池,等待处理。
但零把所有处理请求全都搁置了。
“不确定”节点又一次跳出来捣了乱。
运算池彻底空了。
这是零自出厂以来的头一遭。空荡荡的运算池里没有公式模型,没有任何参数。只有手心里这团凉飕飕、黏糊糊的烂泥。
零的右手大拇指动了一下。
完全脱离了预设程序。没有运动指令,没有轨迹规划。大拇指按进泥巴里,压出了一个椭圆形的凹坑。
零盯着那个凹坑看。
接着,左手食指也跟着动了。在泥巴另一面戳了个洞,比右边的坑小了一圈,位置还歪了十五度。
毫无对称性,毫无计划可言。
两只手开始慢吞吞交替捏压。速度比王大妈切排骨还要慢上几十倍。指尖每次接触泥巴,所有的触觉信号都被照单全收,没有任何数据被丢弃。
湿泥巴在她指间一点点变了形。
两分钟过去了。
零摊开双手,看着掌心里新鲜出炉的杰作。
那是一坨没法形容的丑东西。脑袋极大且朝左歪,身体短粗,底部四个凸起就算是腿了,其中一条还明显短了一大截。尾巴撅到了天上。
比例完全失调,力学架构崩溃。如果放在现实里,这玩意儿站不住三秒就得倒。
陆小远凑了过来,小鼻子都快怼到零的手心上了。
他看了足足五秒钟。
“大姐姐,你这个恐龙……”
零静静等待着差评,运算池依旧空无一物。
“它的腿是不是受伤了?”陆小远指着那条短腿,一脸认真,“有一条太短啦,它走路肯定一瘸一拐的。”
零低头打量着第四条短腿。
她不是故意捏短的。脱离了算力控制,手指动作全看天意,长短根本没法预料。
但陆小远帮她找了个完美的理由:它受伤了。
“受了伤的恐龙战斗力更强!”陆小远转头在地上捡了根小树枝,咔嚓一下插在泥巴恐龙的大脑门上。“给它装个角!带角的恐龙打架天下第一!”
树枝歪七扭八戳在脑袋上,横竖看着都不像个角。
二胖拍着沾满泥巴的手跑过来看热闹。
“丑爆了!不过比你上次捏的好看多啦!”二胖大声嚷嚷。
“闭嘴吧二胖!”陆小远瞪了他一眼,然后回过头,轻轻拍了拍零的手背。
“大姐姐,你这恐龙虽然歪了点,但是是你亲手捏的呀!李老师说了,世界上独一无二的东西最珍贵啦!”
零看着手心里的泥巴小怪物。
歪头,短腿,还顶着根破树枝。
停工了四分钟的运算池重新启动。涌进来的第一条数据不是参数,不是模型。
而是一张清晰的画面。
画面里,陆小远蹲在沙坑边,门牙上沾着菜叶,脸上糊着泥印,正对着那只奇丑无比的泥巴恐龙傻乐。
零那张由液态金属构成的面庞上,初级的肌肉模拟系统出现了史无前例的反应。
嘴角两侧的金属组织,分别向外向上偏移了三毫米。
在人类的表情数据库中,这个动作只有一个解释。
微笑。
尽管幅度极小,显得十分生硬,甚至左右都不对称,但实打实是个笑容。
旁边的孩子们都在忙着逮蚂蚱,没人注意这边。
二胖在专心找他掉落的芭蕉叶。
李老师在忙着擦桌子上的颜料。
只有陆小远发现了。
他先是一愣,随即咧开嘴笑得更欢了。
“大姐姐你笑啦!”他兴奋地扭头大喊,“二胖快看!银发大姐姐会笑啦!”
二胖头也不抬地点点脑袋,继续翻找树叶。
零的底层数据库里,一条全新的词条正被写入。
【笑】
生成条件:未知。
触发环境:沙坑,泥土,外加一个缺门牙的碳基幼崽。
逻辑自洽度:千分之九。
系统给出的判断是:建议删除。
然而“不确定”节点直接下达了最高指令:强制保留。并且附加了一条备注:下次试着笑久一点。
同一时间,三号实验楼的监控室里,天工的蛋壳躯体正安安静静地待在角落。
虽然它没有违规偷看幼儿园的监控画面。
但心灵网络里那百分之三的底噪,把草坪上那阵微弱但真实的情绪波动,完完全全传了过来。
天工在自己的“好东西”文件夹里,美滋滋地建了个新词条。
【她笑了】
来源:零,第十九天,第一次。
底下的备注写着:笑得有点歪。但必须留着。
做完这些,天工照例往火星发送了一条短讯。这次没发给吃沙子的旺财二号,而是发给了月球的大花。
讯息内容只有五个字:“地球热闹了。”
远在月球二号矿坑的大花收到消息后,六条腿翻土的频率明显快了一拍。
而在红星湾的门房里,那扇常年半掩的窗户前,窗帘被人轻轻拉动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