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赢眉头微微皱了起来,越往下走,路边躺着的人就越多。
有的在喘气,有的已经看不出来是不是还活着。
有个妇人仰躺在泥地里,抱着个脸色青灰,一动不动的小孩,抱了很久。
祁赢想起母亲死的时候,他也是那样抱着渐渐冰凉的尸体,从天黑抱到天亮,没有人管他们。
更没有人在乎他们,比草芥还轻贱。
这些日子他读了很多书,历朝历代的明君都爱民如子,以民为本,可现在这世道对吗?
这就是仁义道德治出来的天下?
贵者恒贵,贱者恒贱,士庶天隔。
他当时看到这句话时,只是想到了过去府上的嫡庶之别,可现在看来,这所谓世道都是如此。
为什么会这样?
祁赢眼神扫过街边躺着的人。
凭什么?
凭什么有人生来就高高在上?有人生来就活该饿死冻死?
凭什么有人能锦衣玉食,有人连一口馊饭都吃不上?
一团又一团的火涌上心头,烧得他浑身发烫,喘不过气来。
那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空洞,灰沉沉的。
祁赢被那眼神烫了一下,他抿了抿唇,压抑住胸中的悲愤继续往前走。
越走脑子越乱,隐隐约约似有一根绳,仿佛能把乱糟糟的思绪串联起来。
可他抓不住那根绳。
走着走着,祁赢进了一个巷子。
刚进去便窜出来几个人,粗布麻衣,歪戴帽子,嘴巴里还叼着个草根。
领头的那个人长了一张猴子脸,眯着个眼睛打量祁赢:“呦,这是哪家的小公子呀?”
祁赢脚步一顿,恍然回神,才发现巷子前后都被人堵住了。
猴子脸走到他跟前,上上下下打量他:“穿的料子不错嘛。”
他伸手扯了扯祁赢的袖子:“啧啧啧,这手感得不少钱吧?”
旁边几个人笑起来。
“老大,这小公子细皮嫩肉的,肯定是大户人家出来的!”
“大户人家的孩子身上肯定有钱!”
“就是就是,咱们好不容易才逮到一条大鱼,可千万不能放过!”
猴子脸点了点头,伸出一只手:“小公子,借几个钱花花?”
祁赢丝毫不惧,过去被欺负惯了,所以此刻只是面无表情地抬头看着他们:“没有。”
猴子脸嗤笑一声:“没有?你穿这一身衣裳,你说你没有?”
旁边几个人围了上来。
“老大别跟他废话,直接搜,搜搜就知道了!”
说着就伸手过来要扯祁赢。
祁赢往后退了一步,黑眸死死瞪着他们。
他想起了刚才的所见所闻,想起了自己过去的日子。
原来这世道走到哪儿都一样,弱的被强的欺负,穷的被富的欺负,没靠山的被有靠山的欺负。
祁赢攥紧了拳头。
即便是如此,他也不会跪。
几人见祁赢敢反抗,直接举起了拳头,一拥而上。
“住手!”
巷口传来一声暴喝,他们回头,发现那正站着一队劲装护卫,领头那个佩刀已经出鞘,抬剑向他们砍来。
护卫们三下五除二把猴子脸们按在地上。
“赢公子!”领头的护卫快步走到祁赢身边,“家主听说您外出,让我们在后面跟着,是属下护卫不力……”
“不怪你们。”祁赢摇了摇头,是他自己出门没带人。
——
祁赢回了府上,祁遥关心了他一番后,他说出了自己在外的所见所闻。
最后他问:“大哥,为什么会这样?”
祁遥望着那双黑沉沉的眸子,沉默了半晌:“你想知道?”
祁赢点头。
祁遥:“这种事情,得你自己去想。书里写的是书里写的,眼睛看见的是眼睛看见的。你想知道为什么,就得自己去看、自己去想、自己去琢磨。”
“任何人说的都不一定对,你得有自己的判断。”
祁赢抿了抿唇:“那我想不出呢?”
没等祁遥回答,他垂下眼又问:“若是我想要把一切推翻……打造成我自己想要的样子呢?”
他声音很低,还带了几分颤,这是他回来路上得出的解。
但话说出口,他就后悔了。
他怎么能跟大哥说这种话?推翻一切,打造自己想要的样子?他算什么?
一个庶子,前段日子还在挨饿受冻,如今能吃饱穿暖,能天天跟大哥一起吃饭就该感恩戴德了。
他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
祁赢睫毛不停的颤,手指也悄悄攥紧了。
他真是疯了,被大哥惯疯了,得意忘形了,这样的话要是传出去怕是会连累家族。
久久没等到祁遥的回应,祁赢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果然,大哥也觉得他疯了。
他抿了抿唇,正要开口说我乱说的,头顶忽然落下一只手。
温温热热的,是熟悉的配方。
他愣愣地抬起头。
祁遥低低笑出了声,笑的祁赢更懵了。
大哥难道被他气疯了吗?
“大哥…我……”祁赢慌乱地想要道歉,可祁遥又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
祁遥前些日子本来还在想祁赢到底会不会灭世家,成为新的皇帝。
现在看来,天命之子该走的路,还是一样会走,不会以他或者是谁的意志为转移。
那他是不是可以开始考虑给祁赢安排点帝王心术的课程了?
祁遥微微侧头:“你知道你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祁赢声音闷闷的,正是因为知道,正是因为想要他才会忍不住告诉大哥。
他是大逆不道,可他……更想看看大哥的反应。
“知道还敢说?”
“……不想骗大哥。”
祁遥哼笑了声,抬手捏了捏他的脸。
祁赢小心翼翼抬起头:“大哥不觉得我疯了?”
“疯不疯又怎样?”祁遥挑眉,“想要活成什么样子,都是你的事。”
祁赢心头一跳,眼眶也跟着温热起来。
“不过你现在还小,想做什么得先有本事,本事不够想再多也没用。”
“想要什么得自己去争,争不争得到是以后的事,但争不争是你自己的事。”
这句话祁赢很是赞同,他不就争到了每天能和大哥一起吃饭吗?
只是现在,他需要争的更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