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照在脸上,很暖。
我坐在草地上,背靠着一棵歪脖子树,手撑着地。手指还在抖。阿箬躺在我旁边,脸色比刚才好了一些,呼吸也稳了。她的手还抓着我的袖子,没松开。风吹一下,她的手指就跟着动一下。
程雪衣靠在另一棵树上,闭着眼,一只手按着胸口,喘得很厉害。她脸上有灰,嘴角干裂,袖子破了个口子,露出手腕。她没说话,也没动,但我知道她没睡。她在听后面废墟的动静。
鲁班七世蹲在机关兽旁边,右臂的接口还在冒烟。他把兽的前腿拆了,打开护甲,里面的灵枢片烧黑了,碎成几块。他看了看,扔进包里,嘴里说:“震灵钉用一次,废半具身。这账没法算。”
我没说话。
我自己也不好受。经脉里像着了火,从手掌烧到肩膀,小臂发烫,碰一下都疼。我低头看手,指尖发红,指甲下渗出血丝。刚才那一击太狠,伤了自己。
但我还能动。
我伸手摸阿箬的手腕。她的脉搏慢,但有力。毒素在退,不是被逼出去的,是被拖住了。我能感觉到,她体内的毒走得慢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我不知道是不是洞天钟在起作用,也不敢查。我只是轻轻送了一丝力气进去,顺着她的经络走了一圈,没惊动别的东西。
她眉头松了一下。
“怎么样?”程雪衣睁开眼,声音哑。
“还活着。”我说。
她点点头,不再问。
她站起来,走到高处往遗迹入口看。那边已经塌了。通道被大石头堵死,灰尘还没落完,风吹过去扬起一片灰。石堆下偶尔有闷响,像是有人在撞,但没人出来。血手丹王没动静。
“厉无咎呢?”她低声问。
“不知道。”我说,“但他没死。”
她冷笑:“他不会死在这种地方。”
鲁班七世抬头:“那就等他出来。我修好机关兽,下次打他脑袋。”
他说得轻松,但我知道他也在怕。他的机关臂动不了,右肩的接口裂了,传不上力。他现在站都站不稳,全靠左手撑地。他嘴硬,可手在抖。
我也站起来,把阿箬往草深的地方挪了挪。这里太开阔,万一有人来,一眼就能看见。我摘了几片大叶子盖在她身上,遮住脸和手。她手腕上的毒藤护腕还在,颜色发暗,没断。
我摸了摸耳朵上的青铜小环。
是凉的。
洞天钟没响,也没震。静默之约没触发。三日沉寂没来。我松了口气。
我转头问程雪衣:“你玉简能用吗?”
她摇头:“信号被压着,连不上主阵。得再走一段,找个高地。”
“还要多久?”
“半个时辰吧。如果路上没人拦。”
我点头。
我们不能在这儿待太久。魔道的人虽然被埋了,但外面还有人。血手丹王背后是万毒魔宫,他不可能只带几个人进来。外头一定有人守着。我们现在出了遗迹,但还没脱离危险。
“先歇一会儿。”我说,“等阿箬再稳一点,我们就走。”
程雪衣没反对。她坐回树根旁,从怀里拿出一块干饼,掰了一半递给我。我接过,咬了一口。太干,难咽,我还是吞了。我分了一小块,捏碎,撒在阿箬嘴边。她嘴唇动了动,没醒,但吞了一下。
鲁班七世没吃。他在拆机关兽的胸甲,想找还能用的零件。他拿出一块残片,擦了擦,放进怀里。“还能拼。”他说,“少个灵核,得找。”
“北边三十里有个散修集镇,能补货。”程雪衣说。
“你能联系上人?”我问。
“集镇归珍宝阁管。我留了信标,只要靠近,他们会接应。”
我嗯了一声。
那就往北走。
我抬头看天。太阳升起来了,雾散了,林子里亮了些。鸟叫多了,远处有水声。空气里有草味,也有点腥,像是地下河的味道。这地方不算偏,但荒。没人住,只有猎户偶尔来。
我低头看阿箬。
她手指又动了,这次不是抓袖子,是蹭了蹭我的手心。很轻,像做梦。我没躲。
我摸她后颈,温度正常。毒没往上走。我松了口气。
“她会醒?”鲁班七世问。
“会。”我说,“只是太累,身子扛不住。”
“你给她用了什么药?”
“没用药。”我说,“就是压了压毒。”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他知道我不说实话。但他没逼。
他知道我有底牌,只是不说。
我们都沉默了一会儿。
风吹过草地,沙沙响。树叶晃,影子在地上动。程雪衣把玉简拿出来,注入灵力,还是只闪一下。她皱眉,又试一次,还是不行。
“得走了。”她说,“再等,信号也不会通。”
我点头。
我弯腰,小心把阿箬抱起来。她很轻,像没骨头。我用袖子把她裹紧,背在背上,手托住她腿。她头靠在我肩上,呼吸喷在我脖子上,是热的。
鲁班七世站起来,扶着机关兽的残骸,一瘸一拐地走。他右臂垂着,动不了。他左手拎着工具包,走得慢,但没喊累。
程雪衣走在前面,手里捏着一张符纸,随时准备出手。她眼睛扫着四周,脚步轻,落地没声。她没回头,但我知道她在等我跟上。
我们往北走。
树林不密,树间距大,草到膝盖。地上有脚印,新的,不是我们的。我停下,蹲下看。鞋底纹路清楚,是皮靴,后跟带钉。魔道弟子穿的。
“刚走过。”我说。
程雪衣立刻靠树,手按腰间。鲁班七世放下包,右手想去启动机关臂。我抬手拦住他。
“别动。”我说,“他们往东去了。”
“去哪?”
“不知道。但不是冲我们来的。”
“那他们没发现我们出来?”
“可能。”我说,“也可能觉得我们死在里面了。”
她冷笑:“希望他们一直这么想。”
我们继续走。
绕过乱石堆,地势高了些。程雪衣爬上一块岩石,拿出玉简,注入灵力。这次,玉简亮了一下,闪出一道光,指向北偏西。
“通了。”她说,“信号接上了。集镇那边有回应。”
“他们知道我们来了?”
“知道。留了标记,说东面三里有安全屋,可以暂避。”
“可信?”
“可信。”她说,“是我亲自设的暗码。”
我点头。
那就去安全屋。
我们加快脚步。
阿箬在我背上动了动,喉咙里哼了一声。我放慢步子,手托紧她。她没醒,但体温没降。我摸她脉,跳得比刚才快了些,毒素还在退。
“她快醒了。”我说。
程雪衣回头看:“能撑到安全屋?”
“能。”我说,“她命硬。”
鲁班七世哼了一声:“采药的都这样。摔下山都不死。”
我没笑。
我知道她为什么命硬。她兄长被赶出药王谷那天,她一个人背着人跑了三百里,中途遇毒瘴、遭野兽,都没倒。她不是不怕,是不敢倒。
我抓紧她。
太阳升高了,晒得人发晕。我额头出汗,顺着脸颊流下来。经脉里的火没熄,一直在烧。我咬牙忍着,没吭声。
走到坡顶,程雪衣突然停下。
“怎么了?”我问。
她抬手示意安静。
我屏住呼吸。
风从林子里吹来,带着一股味——铁锈味,混着腥臭。
是血。
我顺着风看。
坡下二十丈,有片空地。地上躺着两具尸体,穿黑袍,胸前绣着血色蝎子。是魔道弟子。脖子断了,一刀割的,很利落。尸体还没冷透。
“刚死的。”鲁班七世说。
“谁动的手?”程雪衣低声问。
我不知道。
但我猜到了。
我抬头看远处。
林子边上,一道影子一闪而过。太快,看不清是谁。但那身形,瘦高,披灰袍,左肩微塌。
我没说话。
程雪衣也没追。
她只看了我一眼。
我摇头。
现在不能追。阿箬没醒,鲁班七世动不了,我们三个都耗尽了。追上去,万一有埋伏,谁都活不了。
“绕路。”我说。
她点头。
我们从西侧绕下去,避开尸体。路过时,我看到其中一人手里攥着半张纸,烧了一角。我蹲下,小心抽出来。纸上画着路线,标着几个点。一个是遗迹入口,另一个是北边的集镇。
他们知道我们要去哪。
我撕了纸,碾成灰,撒在风里。
“有眼线。”我说。
“嗯。”程雪衣说,“得更快。”
我们加快脚步。
阿箬在我背上忽然抽了一下,手抓住我肩膀,指甲掐进肉里。我闷哼一声,没松手。
“阿箬?”我低声叫。
她没睁眼,但嘴唇动了动,说出两个字:
“……快走。”
然后,她又昏过去了。
我站在原地,心跳了一下。
程雪衣看着我。
我摇头:“她没醒,是梦里说的。”
“但她知道危险。”
“她一直知道。”
我抱紧她,往前走。
树林越来越稀,前面能看到田埂。再过去就是荒村,集镇在更北。安全屋应该就在这一带。
太阳照在背上,暖得发烫。
我的手还在抖。
经脉里的火,还没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