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碰到玉简的时候,手指一凉。那东西很滑,像是用寒髓做的,边角磨得圆润,握着不扎手。程雪衣还抓着它,看了我一眼。她没说话,但我知道她的意思——你真要走?
我没有退。
耳朵上的青铜小环又震了一下。这次不是声音,是像心跳一样,一下一下传过来。洞天钟在催我。它平时不会动,一动就是时间到了。
阿箬站在我后面,离我半步远。她没说话,手一直放在药篓上。她知道我要走,也知道拦不住。但她不想让我一个人去。
“伤还没好。”她说,声音很低,“毒还在经脉里,清络液只能压三天。”
“我知道。”我看自己的左手。袖子盖着,但我能感觉到紫灰色的痕迹正往手腕上爬。再过两天,整条手臂就废了。留在这里也是死,不如拼一次。
程雪衣这才松手。
我把玉简拿稳了。背面有一道弯线,像一条路。我不认识这符文,但洞天钟对上了。钟壁开始转,门要开了。
“准备好了?”程雪衣问。
我点头。药囊绑好了,七味主药都在,固本丹用三层蜡封着。阿箬昨晚守炉,亲手把寒髓花炼进药引。她眼下发青,脸色白,可动作利落。
她递来一个油纸包。“止血粉、醒神散,还有……”她顿了顿,“要是晕了,含一颗在舌下。”
我没推,接过来塞进内袋。
风从北岭吹来,带着烧焦的味道。远处火堆还在冒烟,正道的人在清理战场。没人看我们这边。他们不知道我要走,也不用知道。
鲁班七世不在。他昨夜走了,说机关腿要修,跨位面不能靠瘸腿撑。他说得难听,其实是怕我出事,他救不了。
我不怪他。
我闭眼,把灵力沉进丹田,慢慢引向耳垂的小环。洞天钟反应很快,像是等了很久。体内的空间开始拉伸,一道光从钟心升起,直冲识海。
脚下地在抖。
阿箬后退半步,手按住毒藤护腕。她不怕,只是防着。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可亲眼看见,还是不一样。
光柱冲天而起,只有三尺宽,颜色淡青,没有声音。它不像法术那样炸开灵气,也不惊动天空,安静得像长出来的一棵树。可我知道,门开了。
程雪衣退到两丈外,抬手打出一道符印,落在光柱边上。那是程家的护界符,能撑半炷香时间,不让外人进来。
“进去之后别乱走。”她说,“灵幻界分三域九区,越界会被当入侵者。你手里的玉简是通行证,亮出来就能进集散地。”
我嗯了一声。
阿箬突然上前,抓住我的手腕。她的手很冷,指尖有点抖。“十天。”她说,“你说过十天回来。”
“十天。”我重复。
她松手,后退。
我最后看了一眼战场。血手丹王躺过的地方只剩黑印,快被风吹干了。赢也好,输也罢,都过去了。现在只有一条路。
我抬脚,走进光柱。
穿过去的瞬间,身体像被撕开又重新拼好。耳朵嗡嗡响,眼前发白,五脏六腑都移了位。洞天钟在体内猛震,像要撞断我的肋骨。我咬牙忍着,不敢运功,怕出事。静默之约还在,我不能喊,不能说,只能忍。
三息后,脚踩到实地。
地面是灰白色石板,平整,踩上去有点软,像踩在晒干的树皮上。空气湿润,有股甜味,像花粉混着石头的气息。头顶没有太阳,也没有云,只有一层流动的光幕,颜色一直在变,像水波荡漾。
我站稳,收住气息,先检查身体。
左臂的毒还在,但没再扩散。洞天钟自动放出三颗震灵丸,药力在经脉里走,压着毒素。我松了口气。只要还能炼丹,就有活路。
四周安静,但不是死的。左边传来人声,断断续续,听不懂。语调起伏大,尾音拖得长,像唱歌,又像念咒。
我抬头看。
眼前的建筑和修真界不一样。楼是斜的,歪的,墙是螺旋形,泛着微光,像涂了一层会呼吸的膜。屋顶没有瓦,是透明薄片拼的,底下透出黄光。街道向外延伸,中间立着几根高塔,塔上有发光文字,一闪一灭,像在传消息。
人不少。
修士穿浅色长袍,样式简单,但材质特别,走动时泛出虹彩。他们手里都拿着像玉简的东西,不是石头做的,更像是凝固的光。两人碰面,不出声,只把玉简对在一起,符文闪几下,分开走人。
交易?我猜。
我摸了摸腰间的药囊,确认封口没开。刚想低头检查别的,眼角瞥见一道目光。
右边三丈外,一个修士停下了,盯着我。
他长相普通,看不出年纪,但眼神很利。他手里也拿着发光玉简,可没举起来,而是看着我的动作。特别是我刚才摸药囊的手。
我立刻放手,站直不动。
他不动,也没靠近。几息后,他晃了晃玉简。旁边另一个修士察觉,也转头看我。
我不敢用灵力探查,怕惹麻烦。只能用眼看,用耳听。
过了一会儿,那人移开视线,继续走。但他走得慢,像在等什么。
我屏住呼吸,慢慢后退半步。
就在这时,身后又有空间波动。
我猛地转身。
光柱裂开,阿箬跌了出来,踉跄两步才站稳。她脸色白,手扶药篓,喘得厉害。
“你怎么跟来了?”我压低声音。
她抬头,眼神倔强。“你说十天回来。”她说,“我信你。但我不能让你一个人进这种地方。”
我没骂她。现在骂没用。
紧接着,第三道波动出现。
程雪衣走出来时很稳,落地无声。她手里还攥着护符,扫了一圈周围,眉头立刻皱起。“我们暴露了。”她说,“刚才那几个人,已经在传讯。”
我回头看那个盯我的修士。他已经走到街角,正把玉简贴在墙上一块发光面板上。面板闪了两下,然后灭了。
“走。”程雪衣说,“先离开这条街。”
我们三人拐进一条窄巷。两边的墙会轻微动,像活着的。地面还是软的,像踩在苔藓上。
阿箬贴着我后背走,一句话不说。程雪衣在前,步伐稳,手里护符一直没放。
巷子尽头是个小广场,圆形,铺着黑石砖。中间有座雕像,像一株草药,枝叶扭成符文,顶端浮着一团蓝光。
人比街上多,都在安静交易。玉简对接,光纹闪动,交换东西。没人说话,没人笑,秩序得奇怪。
我掏出程雪衣给的玉简,学别人的样子举起来。
迎面一个修士走来,看到我手里的东西,脚步一顿。他打量我,又看阿箬和程雪衣,眼神变了。
他抬起自己的玉简,朝我晃了一下。
我也晃。
两块玉简靠近时,我的那块突然亮了,发出红光。对方脸色一变,迅速后退两步,手按在腰间。
不对劲。
我立刻收手。
“别用了。”程雪衣低声说,“你的玉简是旧的,这里的系统升级了。你现在用它,等于在喊‘我是外来的’。”
我捏紧玉简。难怪刚才那人盯着我。我不是做错事,是东西不对。
阿箬悄悄靠近我,手摸向药篓底。“要不……我试试用药引沟通?”她小声问,“有些毒藤能感应情绪,也许能传个意思。”
“不行。”我拦她,“这里的规则不清楚,随便用灵植可能犯忌。”
正说着,广场边传来轻微震动。
几块石板翻起,钻出四个矮小身影。它们像人,但皮肤灰白,关节反着弯,手里提着金属箱子。每个箱子都有发光接口。
它们走到中央,打开箱子。里面全是玉简,大小不一。它们不说话,只把箱子放下,然后蹲着等。
交易点?我猜。
程雪衣看了看,低声说:“这是公共交换站。你把东西放进去,标好要换什么,系统会自动配。安全,匿名。”
“那我们也去。”阿箬说。
“等等。”我说。
我注意到,每个去交易的人,都会先把玉简插进箱子侧面的槽口。那是验证身份?
我手里的根本插不进。
“我们进不去。”我说,“没有本地认证。”
程雪衣抿嘴。她知道我说得对。
就在这时,其中一个灰皮生物抬起头,看向我们。
它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道横缝。可我清楚感觉到,它在看我。
而且,它的目光,落在我耳垂的青铜小环上。
我心里一紧。
洞天钟轻轻震了一下。
不是警告,是回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