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醉针刺入皮肤的那一刻,五个老兵的挣扎几乎同时停止了。
“厉害,不愧是制毒大会认可的毒师。”
宫本无量低声赞了一句,将剩余的银针仔细别回腰带内侧。
他站起身,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一片薄雾,随即被风撕碎。
冷。
一种从骨髓深处往外渗透的、带着愤怒的冷。
温度在以某种不正常的速度急剧下降。
走廊墙壁上的冰霜开始疯长,原本只是薄薄一层的霜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厚、蔓延,像某种活着的藤蔓,从地面爬上墙壁,又从墙壁攀上屋顶。
空气里的水分被冻成了细碎的冰晶,悬浮在半空中,折射着昏暗的灯光,整个检查站内部仿佛被装进了一个巨大的水晶球。
“怎么回事?”
孪生姐妹中的一人低声惊呼,她的长鞭上凝满了白霜,每一次甩动都发出咔咔的脆响。
是雾里有动静。
不是风,是呼吸——同时加重,胸腔里涌出的热气在冰雾中形成了一团团更加浓白的云。那些云没有散开,反而在某种意志的牵引下汇聚、旋转,像一只正在睁开的白色眼睛。
然后,暴风雪接踵而至。
冰雾在瞬间炸开,化作无数细如针尖的冰晶,裹挟着足以冻裂石头的寒风,从走廊深处倾泻而出。
那风不是平的,而是向下压的,像一只无形的巨掌,要把所有站着的东西拍进雪里。
“快避开!”
孪生姐妹的反应极快。
长鞭同时甩出,鞭梢钉入两侧墙壁的冰层中,借着拉力整个人腾空而起,轻盈地翻上了冰雾上方的气层——多年的配合让她们对彼此的每一个动作都了然于胸。
但宫本无量没有跳。
他选择了站在原地,双刀交叉,金光再次亮起。
然而这次的暴风雪不是攻击,而是覆盖。
无穷无尽的雪从雾中倾泻而出,不是雪花,是雪块——被风力压实了的、沉甸甸的雪块,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宫本无量脚下的积雪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上涨,没过脚踝,没过膝盖,没过腰际,最后直接漫过了他的头顶。
走廊变成了一条白色的河流,而宫本无量是河底的一块石头。
“无量大人!!!”
孪生姐妹站在积雪表面,两人的脸色同时变了——她们看见宫本无量消失的位置,只剩下一个微微凹陷的雪坑,以及雪面上几道被风迅速抹平的刀痕。
她们对视一眼,同时俯身伸手去拉。
手指刚触到雪面,积雪突然从内部炸开了。
不是爆炸,是斩击。
一道金色的刀光从雪下劈出,将覆盖在表面的厚厚雪层一刀两断,碎裂的雪块向两侧飞溅。
宫本无量浑身是雪,睫毛上挂着冰碴,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浓重的白雾,但眼神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我没事。”
他低声说,缓缓站起身,抖落了肩头的残雪。
而就在他被埋入雪中的那短短几秒里,他将五个老兵的位置看得清清楚楚。
达摩笈多大师教过他,“无量”不仅是法号,更是一种境界。
当外界的喧嚣被隔绝,当风雪和黑暗将你彻底包裹,你反而能看见平时看不见的东西。
那五个老兵藏在冰雾最浓处,两人持盾顶在前方,三人蹲在后面蓄力,他们的冰雪之力正在共鸣,准备发动下一轮攻势。
宫本无量的手指在刀柄上轻轻叩
然而就在他准备动身的那一刻,一个声音突然抵达了这里。
“够了。”
是阿纳斯塔西娅,她被翡翠宁宁和李光阴推来了门口,她最后还是没做到躲在幕后。
“我阿纳斯塔西娅,以帝国摄政女王娜塔莎女王的名义,向你们传达最后的口谕——”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换气,又像是在给对面的人消化的时间。
“现在放下武器,随我和这几位离开检查站。女王陛下承诺,将给予你们公正的审判,而非就地格杀。”
走廊深处的冰雾停止了翻涌。
那五个老兵的动作也凝固了,像一尊尊冰雕立在原地。
沉默持续了大概十秒。
他们显形了。
然后,一个沙哑的、带着浓重烟嗓的声音从雾中响起:
“公正的审判?”
表情依旧很坚毅,那是不灭的近卫兵之魂。
“阿纳斯塔西娅队长,你觉得我们在乎自己的命吗?”
他笑了,笑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带着某种让人后脊发凉的坦然。
“我们这帮老骨头,从一线退下来的时候就已经死过一次了。
战场上的箭矢没要了我们的命,冰窟里的寒气没要了我们的命,这么多年苟延残喘地活着,你以为是因为怕死?”
他啐了一口,唾沫在落地之前就冻成了冰珠。
“那你们队长的命呢?”
阿纳斯塔西娅的声音骤然拔高,甚至压过了呼啸的风雪声。
“如果你们不在乎自己的命,那尤里的命,怎么样?!”
冰雾彻底凝固了。
不是被冻住的那种凝固,而是所有老兵的动作同时僵住了——举冰盾的手停在半空,蓄力的冰晶在掌心悬而不发,连呼吸都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那个刀疤脸老兵张了张嘴,第一次露出了不知所措的表情。
沉默中,另一个老兵从雾中走了出来。
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胡子上挂着冰碴,走路时右腿明显拖着——那是旧伤,从膝盖以下全是假肢。但他的眼神比刀疤脸更锐利,像一把被磨了三十年的刀。
“凭什么相信你们?”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的困兽之怒。
“阿纳斯塔西娅队长,我们认识不是一天两天了。
你带着你的姑娘们,我们跟着尤里,大家在一个营房里住了三年。
我知道你不是坏人,但‘坏人不坏人的’在叛国罪面前屁都不是。”
他往前迈了一步,假肢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一声。
“你刚才说这是女王的口谕——可女王要真的想放我们一条生路,何必让你带着外人来抓?派个传令兵说一声不就完了?”
阿纳斯塔西娅深吸一口气,她似乎预料到了这样的结果。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让所有老兵的脸色同时变成了死人一样的灰白。
“你们队长是天象学者,他被发现出现在了尼古拉教会的现场——作为近卫兵的你们不会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吧。”
她顿了顿。
“而现在,你们又出现在检查站,试图偷窃贪婪大罪恶魔斯米尔诺夫的封印,这很难不会被认为是尤里指使的你们。”
扩音魔法阵里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
“两件事加在一起,尤里不需要被审判,只要被当场处决就行了。”
走廊里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
刀疤脸老兵的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连那道旧伤疤都变成了惨白的颜色。白发老兵假肢下的雪地被踩出了一个深深的坑,他的手指攥着武器,但始终没有抬起来。
阿纳斯塔西娅叹了口气,但语气没有刚刚那么强硬了。。
“但如果你们没有偷成,按照帝国的律法,未遂和既遂是两回事。
你们需要接受女王的审判,由陛下根据你们的供述和态度来定夺最终的处置。”
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放得很低很低,低到几乎要被风雪声淹没,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所有人的耳朵里。
“你们自己想想吧。”
“你们跟了尤里队长这么多年,应该比我更清楚他的情况——年纪轻轻的,天象学者世家出身,百年一遇的冰雪之子,连婚都没结过。
他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退役以后开个小餐馆,在院子里种土豆。”
她说到这里,声音忽然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知是疼的还是别的什么。
“你们是没有几年可活了,哪个人的腰、腿、肺是好的?哪个人的病历本拿出来不是厚厚一摞?你们在战场上活到今天,都已经是赚了。”
“但你们比我清楚,尤里不一样吧。”
说到这里,阿纳斯塔西娅带着怜悯。
“他还年轻。他还有大把的日子可以过。
他还可以去种他的土豆,开他的餐馆,娶个老婆生几个孩子,过他想过的日子。”
“如果你们今天非要拼个鱼死网破——你们死了,尤里作为‘叛国罪的主犯’,也活不成。”
“但如果你们放下武器,跟我回去接受审判,尤里最多算‘管理不力’、‘失察之罪’。再加上他是天象学者,帝国需要他的能力,女王陛下很可能会从轻发落。”
“他的命,在你们手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