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你不审了?!!!”
娜塔莎坐在工事深处一间临时收拾出来的小房间里,面前的桌上摊着几张地图和一份未写完的复国计划书。
她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困惑。
“俺还想着你审完了跟俺说说情况呢,怎么就不干了捏?”
“不是不审,是我不能审他。”
陈敛在桌对面坐下,手指习惯性地摩挲着袖口。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尽量把刚才在牢房里观察到的细节说得清楚。
“我让江南前辈去给他处理伤势,尤里先生不仅拒绝,还激烈地抵抗。”
“不会吧?”
娜塔莎皱起眉头:“虽然尤里胆子是小了一些,江南叔长得也是魁梧了些,可也不至于把人吓成那样吧?”
“问题就在这儿。”
陈敛向前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
“江南前辈是我叫来的,而我又是负责审讯他的人。在尤里眼里,我和江南前辈是一边的。
他不可能信我,所以我没办法再审他了。”
娜塔莎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你的意思是,他不信任你?”
“不止不信任,是抵触。”
陈敛摇了摇头:“他现在草木皆兵,谁靠近他都觉得有诈。
这种状态下审问,他要么不说话,要么满嘴跑火车,问了也白问。”
娜塔莎沉默了片刻,忽然明白了什么:“所以你要俺去审?”
“你是女王,尤里是近卫兵队长,你和他相对比较熟悉。”陈敛摊开手,“就算再抵触你,他也得给你几分面子。”
“行吧”
娜塔莎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还隐隐发酸的肩膀。
“那俺去会会他。你呢?”
“放心吧,女王,我可不闲着。”
陈敛站起来,嘴角微微上扬。
“尤里先生的反应太反常了,我认为有必要查查是怎么回事。”
他转头看向门口。
花若兰正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热茶,热气模糊了她的半张脸。见陈敛看过来,她挑了挑眉。
“看我做什么?”
“若兰姑娘,有没有兴趣一起查?”
陈敛的语气轻快得像是在邀请她去踏青。
“你刚才在走廊里偷听的时候,应该已经把前因后果都听明白了吧?”
花若兰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她确实在偷听。
从陈敛离开牢房、一路走到娜塔莎房间,她就跟在后面,脚步声压得极轻,自以为藏得很好。
“谁、谁偷听了!”
她把茶杯往桌上一放,声音拔高了半度。
“我是路过!恰好路过!而且我可是皇子诶,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我也太没面子了吧。”
“行行行。”
看着花若兰莫名的矜持,陈敛笑了一下,走上前,牵住了她的手。
“那,皇子殿下愿不愿意帮着个忙呢?”
花若兰瞪了他一眼,嘴唇抿了抿,最后还是别过头去,声音低得像蚊子哼。
“…查就查呗。”
娜塔莎在一旁看得分明——花若兰耳朵尖都红了,她忍住没笑出声
“那俺去审尤里了,你们俩慢慢查。”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经过花若兰身边时,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了一句:“皇子殿下,加油。”
花若兰的耳尖从红变成了滴血的红,娜塔莎的背影手足无措地挥拳。
“你说什么呢!!!”
然而这是徒劳,娜塔莎踏着笑声,飞也似地走远了。
在原地站了两秒,花若兰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面对陈敛。
脸上的红晕还没完全褪去,但已经努力摆出了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
“说吧,从哪儿开始查?”
陈敛正要开口,走廊尽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皇子殿下!陈敛先生!”
保罗从拐角处冒出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蓝色的眼睛里闪着某种兴奋的光。
“我可算找着你们了!”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看见了花若兰。
而花若兰也看见了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保罗意识到不妙。
因为花若兰的拳头攥了起来。
“保罗!!!”
她一步跨上前,抬手就要教训他。
“你、你你你什么时候来的?!!!”
保罗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本能地往后跳了半步,双手举过头顶作投降状。
“我刚到啊!就说了句话!”
“你走路怎么没声的?!!!”
“我是冰雪之子!还是没气的英灵!走路有声才奇怪吧!”
花若兰的拳头停在半空,意识到自己确实有点反应过度了。
她刚才全神贯注地听陈敛说话,根本没注意身后有人靠近。
保罗突然冒出来,把她吓了一跳——但她可是尊贵的皇子殿下,绝不能承认自己被吓到了。
“算了,你想说什么?”
保罗小心翼翼地放下手,确认安全了才开口。
“是这样,我听见你们说尤里的事,就想到刚才瓦吉姆跟我讲了个事儿,觉得挺奇怪的。”
这倒是引起了陈敛的兴趣,他连忙问。
“是什么事?”
保罗挠了挠后脑勺,像是在组织语言。
“就是…尤里被抓的时候,不是让瓦吉姆他们押着嘛。瓦吉姆说,他把尤里从门口押到牢房那段路上,尤里就一直在躲。”
这话让花若兰也嗅到了不寻常法气息。
“躲什么?”
“不知道啊。”
保罗的表情认真起来,
“瓦吉姆说,他只要稍微靠近一点,尤里就往旁边缩。
有几次瓦吉姆只是想扶他一下——毕竟尤里受伤了走路不稳——结果尤里直接甩开了他的手,整个人差点摔地上。”
花若兰和陈敛对视了一眼。
保罗说的事,符合尤里刚刚所有的反常行为。
“然后呢?”
几乎是异口同声,陈敛和花若兰追问保罗。
“然后到了牢房,瓦吉姆给他上铁铐的时候,尤里的手一直在抖。”
保罗的话,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那么…瓦吉姆和尤里之前认识吗?”
花若兰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认真了许多。
“我是说,他们都在近卫兵系统里,也都是冰雪之子,以前有没有什么过节?”
保罗摇头摇得像拨浪鼓,他虽然因为溺毙没有当成近卫兵,但架不住人缘好,同届的冰雪之子他全认识,连他们的好恶都能摸个七七八八。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
几乎是立刻排除了陈敛和花若兰这个看似合理的推测。
“首先,尤里是天象学者,那可是贵族出身。
瓦吉姆是平民,两个人除了训练场上可能有接触接触,平时根本玩不到一起去。”
“其次,尤里这个人吧,在冰雪之子里出了名的‘独’。
他每天训练完就直接回家了,连饭都不在训练场房吃,他甚至连自己同门的师兄弟姐妹都认不全。”
“就是那种…”保罗想了想,“除了必须打交道的人,他基本不和别人来往。
瓦吉姆说他当了这么多年近卫兵,和尤里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句。”
花若兰的眉头越皱越紧。
“哦吼,那不就更奇怪了。”
她转过身,在走廊里来回踱了两步,靴底踩在石板地上发出有节奏的咔咔声。
“如果说怕琥珀江南长得又魁梧,尤里又不认识他,有戒心也算正常。
陈敛把琥珀江南放进来,尤里觉得他们是一伙的,防备他也可以解释。”
她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保罗。
“但瓦吉姆是近卫兵,和尤里在一个系统里待了这么多年。
就算没说过几句话,至少脸是熟的。
尤里就算受伤了、被抓了,也不至于怕对一个普通士兵怕成那样。”
花若兰注视了陈敛一眼,发现他也没有否认,就继续说了下去。
“而且,真要动手,作为近卫兵队长的尤里一只手就能撂倒瓦吉姆。他怕什么?”
保罗被她说得一愣一愣的,眨了眨眼睛。
“皇子殿下,你这么一说,好像是有点不对劲。”
“不是有点,是很不对劲。”花若兰看向陈敛,“你怎么看?”
陈敛沉默了十几秒,然后抬起了头。
“对,尤里先生怕的不是江南前辈,我或者说瓦吉姆?”
花若兰愣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
“而是怕我们接触他。”
陈敛得出来一个最可能的结论,只是还不知道缘由。
“走吧,若兰姑娘,我们看看娜塔莎女王打算怎么审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