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吞?!!!”
保罗猛地一拍脑袋,栗色卷发跟着颤了颤,腰间的普昂玛莱差点甩到尤里脸上。
“我怎么早没想到!米通先生是暹罗人,怎么会用鬼樱国的杯子喝热蜜水!原来那个汤吞是雪男送的!!!”
尤里看着保罗恍然大悟的样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弧度太小,分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尤里。”
保罗的眼睛亮得惊人,琥珀棕的透明质地里像是盛满了阳光。
“我终于也知道他之后的事了。”
“不用客气。”
尤里的声音很平淡,像是真的只是随手帮了个忙。但紫色的眼睛垂了下去,盯着铁铐上的一道锈迹,不再看保罗。
牢房里安静了一瞬。
保罗歪着头,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突然开口:
“对了,尤里,你怎么想到当近卫兵队长的呀?”
他盘腿坐在牢房外的石板地上,靛蓝短袄的袖口磨出毛边,在昏暗的油灯下像一团被遗忘的蓝色火焰。
“我之前和女性冰雪之子训练的时候,看见你切磋都是收着打的,很明显和我一样,就是想混日子嘛。”
尤里的手指在铁铐上停顿了一下,然后忍不住抱怨。
“唉,别提了,这破队长谁想当啊…薪水比近卫兵高不了多少,事还多。”
也许是因为保罗也不会注意他的反应,所以尤里的脊梁也弯曲了,是自然的弧度。
他抬起头,紫色的眼睛在昏暗里显得有些涣散,像是透过墙壁看见了很远的地方。
“就想混个日子,赶紧退役。
当了近卫兵以后,我父母还找了关系,把我扔到了不用去前线打仗的日常巡逻队里。”
他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什么也没有,只剩下了一种荒诞的疲惫。
“结果没想到队长死了。”
尤里的声音开始发涩,像是有冰碴子卡在喉咙里。
说实话,看见队长那满是冰碴子的肺时,
他低下头,铁铐随着动作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在安静的牢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然后我就全票当选了新队长。”
紫色的眼睛盯着地面,尤里的肩膀微微发抖,无法控制的。
“我骗了他。”
他的声音突然哽住了,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尤里用力吞咽了一下,才挤出后半句:
“像我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当好这个近卫兵队长…”
保罗静静地看着他。
那尤里又觉得,自己是个怎样的人呢?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牢房里的回音吞没。
反正我和雪男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你连话都不敢和我们说。
尤里的身体僵住了。
他低下头,紫色的眼睛藏在阴影里,嘴唇动了动,然后发出一声极轻的、像是叹息的气音:
“这是我装的。”
尤里的手指攥紧了铁铐想,他像是在确认某个很久以前就确定的结论,声音平稳得可怕:
“我骗了父母和导师,阿纳斯塔西娅和宫本他们…说什么自己被迫…”
他说到这里,忽然抬起头,紫色的眼睛直视保罗,里面有一种濒死者的坦然,或者表演者的绝望——在尤里身上,这两者已经无法区分。
“其实是我主动找的老师…他死得可真惨。”
保罗没有立刻回应。
他盘腿坐在原地,栗色卷发蓬松柔软,像只正在思考的小动物。
然后,他突然伸出手——那只手在昏暗的油灯下显得苍白而透明,是英灵特有的、没有温度的质地。
“那你现在甚至敢握我的手,也是装的吗?”
尤里看着那只手。
他想起几分钟前,自己抬起镣铐,和保罗轻轻握了一下。
“是的。”
他说。
“骗你们的。”
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冰锥落地。尤里看着保罗的眼睛,等待着那种被欺骗的愤怒,或者失望的退缩——他见过太多次,知道如何回应。
但保罗只是歪了歪头。
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失望,甚至没有惊讶。
只有一种只有一种了然的、近乎温柔的表情,像是终于确认了一件很久以前就怀疑的事。
“哦。”
事实上那天和雪男在落语书店看见马车里的尤里时,保罗就问雪男。
“尤里刚刚是不是在笑?”
而当时听到这话,雪男的反应就不太冷静。
“不要开这样的玩笑?!!!”
没想到现在才知道,没被告知真相的保罗才是最接近真相的人。
沉思中,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保罗,你和尤里先生聊完了吗?”
是陈敛的声音,带着点无奈。
“这么久了,尤里先生就吃了点瓜子,我们给他带了吃的!”
“哦哦哦,我来拿。”
保罗跳起来,栗色卷发在空气中弹了弹。他跑到走廊口,接过陈敛递来的东西——然后愣住了。
是两个烤土豆。
表皮烤得焦黄,裂开的地方露出绵软的内心,居然还配了一把小勺子,木质的,柄上刻着寒霜帝国常见的雪花纹。
保罗低头看着手里的烤土豆,忽然笑出了声。
他走到牢房前,很自然地蹲下来,把其中一个烤土豆从铁栅栏的缝隙里递了进去。
“给,吃完再继续聊。”
尤里愣住了。
他看着那个递到面前的烤土豆,焦黄的表皮,裂开的热气,还有那把小小的木勺。
是他们烤的。
而且他们知道尤里吃烤土豆的时候,不喜欢剥皮,而且用勺子一点点挖着吃。
他想起前队长教老兵烤土豆的样子,想起自己笑着说烤不了土豆了,都怪你时脸上的雪水和眼泪。
想起黑色马车里,那个蜷缩在角落发抖却发笑的自己。
这是骗你们的…
泪水模糊了尤里的双眼。
他用小勺子挖起一勺土豆,送进嘴里。
很烫,很软。
“我还是不太会…”
第一次,老兵们教尤里烤土豆是在一个废弃的了望塔里。
最年长的那个从怀里掏出个皱巴巴的麻袋,里面装着去年秋天藏的土豆,表皮已经皱缩,但切开还是金黄的。
“尤里,你不是要烤土豆嘛,看好啦?”
他们用冰雪之力在塔中央凝出个凹坑,铺上从厨房顺来的干草,把土豆埋进去,上面盖一层薄雪。
“火太旺会焦,要像哄姑娘睡觉那样,慢慢来。”
“得了吧,哪有姑娘能要我?”
尤里蹲在坑边,看热气从雪缝里一缕缕钻出来,带着焦香。
第一次说学习烤土豆以后,尤里土豆倒是没烤几个,吃了不少。
“怎么会有人不要尤里呢?”
每次听到这话,老兵们哈哈大笑,然后总有人会很默契地递给他一个小勺子。
木头的,陶瓷的,甚至还有金属的。
然后就看着尤里一边品着被刮下的细密的土豆泥,一边看着他们给自己烤土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