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雪停了。
宫本雪男比平时起得晚了一些,等他洗漱完毕走出营房的时候,瓦吉姆和另外四个人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几个人个人都换了干净的军服,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
要不是眼睛下面还挂着昨晚没睡好的青黑,简直像是换了五个人。
“队长,早。”
瓦吉姆打了个哈欠。
“早。”
雪男看了他们一眼——没想到还挺积极的。
平时就该是他去他们的房间一个个把他们叫起来了。
算了,没迟到就行。
六个人穿过营地,往东边走去。
收新兵的地方在营地外围的一片空地上,那里已经搭好了几顶帐篷,摆好了桌椅和登记用的纸笔。
雪男到的时候,负责登记的军官已经把摊子支起来了。
长桌后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老文书,正慢吞吞地蘸着墨水写着什么。
“宫本队长,”老文书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们队的名额是…我看看,八个。你们可以从今天来报到的新兵里挑八个。”
雪男点了点头,在长桌旁边站定。
新兵已经陆陆续续地来了。
有的高壮得像头小熊,有的瘦弱得让人怀疑能不能扛动长矛。
他们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有寒霜帝国本地的厚毡袍,也有外邦人带来的奇装异服。
有人神情紧张,有人满脸兴奋,有人故作镇定地东张西望。
“那个不行,太瘦了。”
“那个也不行,眼神飘忽,一看就不老实。”
看着其他的四个人已开始挑挑拣拣,瓦吉姆有些没眼看:“那些厉害的冰雪之子不会在这些人里面的啦,平时不都是这样?”
“不是,瓦吉姆,你快过来看呀!!!”
瓦吉姆有些不耐烦,他本想在新兵里挑几个看的过眼的就回去睡觉了,怎么这一次他们挑了那么久,跟个姑娘似的。
“瓦吉姆,我们还是过去看看吧。”
在宫本雪男的催促下,瓦吉姆不情不愿地去了。
只是看见那个新兵的一刻,瓦吉姆呆住了。
雪男感觉到身后那个人的呼吸变了。
变得又急又浅,像是什么东西猛地掐住了他的喉咙。
他回过头,看见瓦吉姆的脸色白得像纸。
他穿着件不太合身的灰色军服,领口开得太大了,露出一截细瘦的脖颈。
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脸上带着一种初来乍到的新兵特有的拘谨和茫然。
但他的脸——同样的眉眼,同样的下颌线,甚至嘴角微微下撇的弧度都和死去的刘如出一辙。
瓦吉姆的嘴唇在颤抖。
“刘?”
宫本雪男也惊讶极了,没想到昨天才提到的人居然在这里就见到了。
那个新兵注意到了瓦吉姆那边的异样,脚步顿了一下,有些不安地看了看自己身上,又抬头看了看他们。
他走过来,在长桌前站定,朝宫本雪男微微鞠了一躬。
“您好,队长先生。”
雪男看着他,看着那张和故事里的人一模一样的脸,最后强行让自己镇定了下来。
“你叫什么名字?”
新兵抬起头,眼睛很亮,像是雪后初晴的天空。
“我叫刘诗敏。”
这三个字从那个新兵嘴里说出来的时候,瓦吉姆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不是错觉。连读法都一样。
“刘?!!!”
那个新兵显然被这几个人的反应吓到了。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目光在瓦吉姆他们脸上来回扫了一圈,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宫本雪男深吸了一口气。
他伸出手,从桌上拿起那支蘸了墨水的笔,递到新兵面前。
“能写一下你的名字吗?我们登记用。”
“好的。”
新兵接过笔,俯下身,在登记册的空白处一笔一划地写下了三个字。
字迹工整,带着槿丽国特有的方正骨架。
刘诗敏,槿丽文旁边还工整地写了这三个汉字。
雪男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秒钟,然后轻轻“啊”了一声,转过头看向瓦吉姆。
“瓦吉姆,你过来看看。”
瓦吉姆踉跄着走过来,低头一看。
其实也没看,他只是在看着这个名字发呆。
“中间的字不一样。”
宫本雪男的话让瓦吉姆回过了神。
他盯着那个“诗”字看了很久,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慢慢闭上了眼睛。
他深深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很长很长,像是要把胸口里堵着的东西全部吐出去。
“不一样,不一样。”
“确实,吓了我们一跳。”
宫本雪男把登记册合上,看着刘诗敏,语气缓和下来,认真解释了他们五人激动都反应。
“你的名字,和我们以前一个队友很像。
只差一个字。”
刘诗敏愣了一下,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是吗?那还真是巧,我能认识他一下吗。”
这话让招募现场冷了场,最后瓦吉姆闷闷地开了口。
“他牺牲了。”
刘诗敏的表情凝固了一瞬。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很抱歉。”
又是一阵沉默。
有一名近卫兵开了口,似乎像是要打破这个僵局。
他看着刘诗敏,上下打量了一番,忽然说了一句:“你这身板,训练能达标吗?”
刘诗敏低头看了看自己,有些窘迫地揪了揪那件不合身的军服。
“我…我确实不算强壮,成绩也一般。”
他老老实实地承认,语气里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坦诚。
“不过我会努力的。”
这五个人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知道吗,”瓦吉姆先开了头,“我们以前也有个槿丽国来的。刚来的时候,他也跟你一样瘦。”
“训练也总是不达标。”
“跑步永远落在最后面。”
“举盾牌的时候胳膊抖得跟风中的树枝似的。”
“我们那时候都笑他说文弱少爷怎么想到来当兵。”
刘诗敏听着这些话,表情从窘迫渐渐变成了认真。
“那他…是怎么回答的?”
瓦吉姆看着远处雪原的地平线,像是在回忆什么很远很远的事情。
“他说,他以前就想当兵。
槿丽国的男子成年以后都会去当兵的。所以他想,反正都是当兵,去寒霜帝国当也不错。”
瓦吉姆说完,停了一下,声音忽然轻了下去。
“还很高兴认识了我们。”
刘诗敏沉默了。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沾了些泥巴的靴子,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
瓦吉姆转过头,看了宫本雪男一眼。
那个眼神很明确——队长,你说吧。
宫本雪男接收到了那个眼神,微微点了点头。他看着刘诗敏,语气平淡但笃定。
“刘诗敏,你愿不愿意加入我们?”
刘诗敏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的光一下子亮了起来。
“我…我吗?”他有些不敢相信,“队长先生,您不再多看看其他人吗?我在修习学校的成绩真的不太好呢…”
“成绩一般可以练。”雪男说。
“我体能也不行。”刘诗敏还在挣扎。
“体能也可以练。”雪男说。
“我…我是外邦人。”
“同意了有泡菜锅吃。”
嗯?
瓦吉姆和其他四个幸存者难以置信地看着宫本雪男,而雪男被他们盯得十分不好意思,有些局促地说道。
“本来就打算找完新兵就请大家搓一顿的。”
说完这些,他站了起来,认真对有些愣神的刘诗敏说。
“你通过了。”
刘诗敏愣了两秒钟,然后深深地向宫本雪男鞠了一躬。
“谢谢队长先生!”
他直起身的时候,脸上终于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笑容。
那笑容带着少年的青涩和腼腆,却又隐隐约约透着一种倔强的、不肯服输的底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