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迪车驶出了市委大院的铁栅栏。
原本以为,离开了那群朝夕相处的干部,离别的愁绪就会淡去。
可当车头拐上江州的主干道——建设大道时。
林铮愣住了。
开车的司机小赵,手猛地抖了一下,一脚刹车,将车稳稳停住。
“书……书记,您看……”
小赵的声音里,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透过挡风玻璃望去。
宽阔的双向八车道,此刻竟然变得拥挤不堪。
不是车堵。
是人。
黑压压的人群,像是一条蜿蜒的长龙,沿着街道两侧,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
没有组织,没有动员。
更没有谁在现场指挥。
他们中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抱着孩子的妇女,有背着书包的学生,也有穿着工装的建筑工人。
他们手里拿着自制的横幅,拎着装满土特产的篮子,静静地站在路边。
当看到那辆熟悉的“江A·00001”缓缓驶来时。
人群骚动了。
“林书记来了!”
“是林书记的车!”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嗓子。
紧接着,那压抑许久的情感,如同火山一般喷发!
“林书记!别走啊!”
“江州舍不得您!”
“您是我们的好官!大好官啊!”
哭喊声,挽留声,此起彼伏,汇聚成一股巨大的声浪,直冲云霄。
林铮坐在车里,只觉得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酸涩,胀痛。
他见过千军万马的冲锋,见过边境线上的生死。
但他从未见过如此震撼人心的场面。
这是民心。
是比黄金还要珍贵,比权势还要沉重的——民心!
“停车。”
林铮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
“书记,这……”小赵有些犹豫,“人太多了,怕是不安全。”
“在江州,在我的地盘上,谁会害我?”
林铮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脚刚落地。
“哗啦——”
路两旁的人群,像是潮水般涌动,却又极其克制地停在距离他五米远的地方。
没人往前挤,生怕惊扰了他。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大爷,颤颤巍巍地走出来,手里捧着一篮子煮熟的红鸡蛋。
“林书记啊……”
老大爷还没说话,眼泪先流了下来。
“俺是龙须沟的老住户。”
“要是没有您,俺这把老骨头,现在还住在那个漏雨的棚子里呢。”
“俺没啥好东西,这是自家鸡下的蛋,您带着路上吃……”
林铮快步上前,双手扶住老人。
“大爷,您言重了。”
“这是我应该做的。”
他没有拒绝,郑重地接过那个篮子,就像接过了一枚勋章。
“林书记!这是俺们自己绣的鞋垫!”
“林书记!带上这瓶家乡的水吧!”
越来越多的百姓围了上来。
他们不求什么回报,只是想把自己觉得最好的东西,塞给这位年轻的书记。
林铮没有丝毫的不耐烦。
他沿着长街,一步一步地走着。
握手,鞠躬,道别。
每走一步,他的心就沉重一分,也坚定一分。
这条路,他走了整整两个小时。
从市中心,一直走到了高速路口。
十里长街,万民相送。
这在江州的历史上,前所未有!
高速收费站前。
林铮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那眼巴巴望着他的数万名百姓。
看着这座他倾注了无数心血,如今已然繁华似锦的城市。
风,吹起他的衣角。
林铮的眼眶红了。
他缓缓抬起手,对着这座城市,对着这里的人民。
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躬,九十度。
久久没有起身。
现场的哭声,瞬间连成了一片。
“乡亲们,回去吧!”
林铮直起身子,用力挥了挥手,声音有些哽咽。
“好好过日子!”
“江州,永远是我的家!”
“我林铮,永远是江州的儿子!”
说完,他毅然转身,钻进了车里。
“开车!”
他不敢再看,怕自己真的会忍不住留下来。
奥迪车启动,加速,冲上了高速公路。
后视镜里。
那黑压压的人群依然没有散去。
他们站在风中,挥舞着手臂,目送着那辆车越来越远,直至消失在天际线。
……
车厢内,一片死寂。
小赵一边开车,一边偷偷抹眼泪。
林铮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睛,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装满红鸡蛋的篮子。
他的心情,久久无法平复。
这不仅仅是感动。
更是一种鞭策。
他知道,自己身上背负的,不再是个人的荣辱。
而是无数人的期盼。
“呼——”
过了许久,林铮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睁开眼,目光重新变得清明而锐利。
江州的一页,翻过去了。
那些荣耀,那些温情,都将成为他铠甲下最柔软的底色。
但现在。
他要面对的,是一个全新的战场。
荣城。
天南省的省会,副省级城市。
那里水深王八多,遍地是大哥。
那里的官场生态,比江州复杂百倍,凶险千倍。
“书记,咱们快到荣城地界了。”
小赵提醒了一句,声音里透着一丝紧张。
“嗯。”
林铮坐直了身体,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西装。
眼神中的温情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令人胆寒的锋芒。
“直接去市委。”
“是!”
半小时后。
荣城高速出口。
没有鲜花,没有横幅,更没有夹道欢迎的百姓。
只有灰蒙蒙的天空,和拥堵不堪的车流。
这座庞大的省会城市,像是一头冷漠的巨兽,静静地注视着这个外来者。
冷淡。
这是荣城给林铮的第一印象。
按照惯例,新任市委书记上任,市委班子成员理应到高速路口迎接。
这是规矩,也是态度。
可是现在。
路口空空荡荡,连个鬼影都没有。
“呵呵。”
林铮看着空荡荡的路口,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冷笑。
“有点意思。”
“看来,这荣城的‘地头蛇’们,是在给我摆下马威啊。”
小赵气愤地拍了一下方向盘:
“书记,这也太不像话了!他们这是故意晾着您!”
“无妨。”
林铮摆了摆手,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既然他们不想接。”
“那我就自己进去。”
“我倒要看看,这荣城的衙门,门槛到底有多高!”
“进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