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京城,冷风裹挟着枯叶,在钓鱼台国宾馆高耸的院墙外打转。
十七号楼灯火通明,一辆辆挂着京V牌照或是连号黑牌的豪车,流水般滑入戒备森严的大门。
林铮推开那辆改装越野车的车门,一脚踩在光洁如洗的柏油路面上。
他今天没穿那种千篇一律的刻板西装,而是套了一件暗纹深蓝的战壕风衣,内搭纯黑衬衫。
领口微敞,没有打领带,透着一股子跟这庄重场合截然不同的凛冽野气。
隐形耳机里,传来李默被风吹得有些失真的低沉嗓音。
“队长,外围的眼线都清干净了。天晴传媒那边的舆论弹药也已上膛,随时听你摔杯为号。”
林铮抬手碰了碰耳麦,深邃的眼眸倒映着不远处的璀璨水晶灯,嘴角挑起一抹冷厉的弧度。
“让兄弟们把眼睛擦亮,今晚这池子水浑得很,保不齐有哪条疯狗要跳墙。”
他把那张赵宏图给的烫金请柬夹在指间,大步流星地迈上汉白玉台阶。
门口的安保人员查验过请柬,立刻恭敬地弯腰放行。
推开沉重的雕花木门,一股夹杂着高级香水和醇厚红酒味道的暖风,瞬间扑面而来。
宴会厅里衣香鬓影,衣着光鲜的男女端着高脚杯,三五成群地低声交谈着。
林铮的出现,就像是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原本嗡嗡的交谈声出现了短暂的停滞。
不少人的目光越过人群,像探照灯一样打量着这个面生的年轻面孔。
林铮对这些审视的目光视若无睹,他径直走到长条形的自助餐台前,随手端起一杯香槟。
“哟,我当是谁这么大的排场,连领带都不打就敢进这扇门。”
一个略带沙哑、透着十足优越感的公鸭嗓,从右侧的罗马柱旁飘了过来。
林铮转过头,顺着声音看去。
一个穿着白色燕尾服、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年轻男人,正端着酒杯晃悠过来。
这人眼底浮着一层纵欲过度的青黑,下巴昂得恨不得戳破天花板,身后还跟着几个满脸谄媚的跟班。
林铮脑海里迅速闪过夏晚晴昨晚发来的资料网。
楚天阔,工信部某位实权副部长的独生子,手里捏着好几家皮包公司,专门倒卖航空领域的进口批文。
宋震南倒台后,就是这小子跳得最欢,扬言要卡死大飞机项目的国产化预算。
“你就是那个从天南省穷山沟里爬上来的林铮吧?”
楚天阔走到林铮面前两步站定,拿眼角斜睨着他,冷笑声从鼻腔里哼出来。
“宋家那帮人废物,让你钻了空子。但你别忘了,这是京城,不是你那亩三分地。”
周围的宾客看到这边的动静,纷纷停下了交谈,默契地往后退了半圈,腾出一片看戏的空地。
谁都知道楚家和宋家穿的是一条裤子,今晚这场国宾馆酒会,本就是这帮买办门阀给林铮摆的鸿门宴。
林铮轻轻晃了晃手里的香槟,金色的气泡在杯壁上不断炸裂。
他没有接楚天阔的话茬,反而垂下眼皮,饶有兴致地盯着对方胸口那枚造型浮夸的钻石胸针。
“楚少这身行头不错,萨维尔街的手工高定,配这枚南非碎钻,挺花钱的吧?”
楚天阔愣了一下,显然没跟上林铮跳跃的思维,但骨子里的虚荣心还是让他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算你小子有点眼力见。怎么,天南省的工资,买不起袖口的一粒扣子?”
“买是买得起,只不过拿国家的科研经费装点门面,这钱拿着烫手。”
林铮抬起眼眸,漆黑的瞳孔里瞬间凝结出骇人的锋芒,脸上的笑意冷得能刮下一层霜来。
他上前逼近半步,高大的身躯直接在楚天阔身上投下一片极具压迫感的阴影。
“三个月前,你名下的‘盛世长空’贸易公司,以采购航空钛合金的名义,向财政部申请了十个亿的专项补贴。”
“结果呢?这十个亿的货款,在海外转了三圈,最后变成了科林资本在纳斯达克的对冲基金。”
林铮每说一个字,楚天阔脸上的血色就褪去一分。
直到最后,楚天阔的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捏着酒杯的手指骨节泛白,险些把玻璃杯捏碎。
“你……你少在这血口喷人!老子做的是正当防务贸易!”
“正当贸易?”林铮嗤笑出声,伸手从风衣内侧口袋里摸出一个U盘,轻轻抛在旁边的餐台上。
金属U盘在光洁的大理石台面上滑出一道清脆的声响。
“这里面,有你那位远在瑞士的财务总监,亲口录下的洗钱口供。还有你们跟欧洲几家废旧金属厂签订的阴阳合同。”
林铮微微低头,凑到楚天阔耳边,声音低沉如恶鬼呢喃。
“拿一堆废铁冒充航空级钛合金,转手套取国家十个亿的补贴。楚大少,这罪名够不够你在秦城监狱里蹲一辈子?”
轰!
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楚天阔的天灵盖上。
他双腿一软,踉跄着后退了半步,后背重重撞在罗马柱上,才勉强稳住身形。
周围看戏的宾客们倒吸了一口凉气,偌大的宴会厅里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声。
谁也没想到,这个外省来的年轻官员,不仅不怯场,反而一上来就直接把楚家的大少爷扒了个底朝天!
“保安!保安死哪去了!”
楚天阔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疯狗,歇斯底里地咆哮起来,唾沫星子乱飞。
“这王八蛋是混进来的间谍!他在造谣!把他给我叉出去!”
几个穿着黑西装的安保人员听到动静,立刻从大厅四周面色不善地围拢过来。
林铮依旧站在原地,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只是默默握紧了藏在袖口里的拳头。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死寂时刻。
“闹什么?这里是钓鱼台,不是你们家后院的菜市场!”
一道苍老却中气十足的暴喝声,从宴会厅二楼的旋转楼梯处如洪钟般传了下来。
全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
一个穿着深灰色夹克、头发花白的老人,在两名警卫员的护送下,步伐稳健地走下楼梯。
老人眉不怒自威,浑身透着一股在尸山血海里滚打出来的铁血气场。
看到老人的瞬间,楚天阔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迎了上去,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韩老!您可算来了!这个叫林铮的疯子跑来砸场子,他还捏造材料污蔑我!”
这位韩老,正是目前主抓国家军工与重型装备制造的实权人物,也是今晚这场酒会名义上的最高级别领导。
韩老连一个正眼都没给楚天阔,只是嫌恶地皱了皱眉,挥手让警卫员把这滩烂泥拨开。
他径直走到林铮面前,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上上下下打量着这个年轻的过分的后生。
“你就是林铮?周卫国带出来的那个兵?”
“报告首长,原龙牙特战队大队长,现国家数字经济领导小组常务副组长,林铮!”
林铮双腿并拢,腰背挺得笔直,毫不避讳地迎上老人的目光,朗声回应。
韩老紧绷的脸颊微微抽动了一下,随后突然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伸手重重拍了拍林铮的肩膀。
“好小子!卫国那老匹夫说你是个刺头,我看你是把刀子!这十个亿的窟窿,查得漂亮!”
此话一出,整个宴会厅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楚天阔瘫坐在地上,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知道,楚家这次算是彻底完了。
所有人都看明白了风向,这位手握军工大权的老首长,这是在当众给林铮站台撑腰啊!
“不过……”
韩老的笑声戛然而止,眉头猛地皱成了一个川字,压低声音凑近林铮。
“你小子先别高兴得太早。你费尽心思弄回来的那批乌克兰专家,出事了。”
林铮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瞳孔骤然收缩成危险的针尖状。
“怎么回事?李默亲自带队接机的,航线也是军区报备过的。”
韩老叹了口气,目光深邃地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人是落地了。但是,在从机场转移到安全屋的途中,负责押送车队的首车……”
“……被炸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