弱水云天。
渺渺十万里玄水沉沉地压在头顶,裹挟着闷热的水汽,沉甸甸地悬在天上。
行走在裸露的水床上,湿热难当,便也分不清身上的是汗水,还是水汽。
弱水水道上并不止有九幽污泥。
还有千万年以来的积淤。
挽着裤腿,光着双脚,赤着臂膀,扛着大宝,提着一把残缺的天仙剑,跋涉在厚厚的、散发着腥腐气息的淤泥里。
如此又行了上千里。
每一脚踩下去,都不知道会踩多深。
有时候只到脚腕,有时候却没过了小腿,拔出来的时候又很费力。
原本行在弱水上,身子便沉重乏累。
走在高天,不及脚踏实地。
可眼下,这路太难走。
一脚踩入淤泥,却又想念逍遥天上。
只是眼下,我想步于云天,灵力无虞,却没了气力,身子懒洋洋的,懒得施法;我想清理污泥,却也没了剑意,剑意早在百步前便耗了个干干净净。
小师姐说,剑意需要蕴养。
平日里打坐冥想,养剑蕴剑,便是要存得意气。
得剑时的意气。
意气雄浑,则剑意雄浑;意气衰微,则剑意衰微。
倘若忘了得剑时的意气,这剑意便也使不出来。
眼下,我没有忘了当时的意气,只是意气衰微。也是得剑以来,第一次感到厌倦烦闷。
长安长安,长使无安。
想来也与环境有关系。
淤泥底下蒸出的腥热气息,混着空气里弥漫的九幽恶臭,一股脑的往鼻息里钻。
汗珠刚冒出来,又被烘成黏糊糊的潮气,积聚在我身上深深浅浅形如沟壑的伤疤上。
使得心情逐渐不好。
最初无非是听大宝说弱水之下有大魔,一时兴起想要追本溯源;而后弱水蒸腾,见弱水积污,一时兴起又想着去处理污秽。
终归是心猿意马,见异思迁。
心无定性,使得如今进退维谷,举步维艰。
既没有寻得兑碑所在,也没有理清这弱水积污。
肩膀上搭的白棉毛巾已失了颜色,黄黄的,潮湿一片。
风也闷热,吹在身上,不得干爽。
深一脚,浅一脚。
眼下没了剑意,就用云龙吞食。
见到九幽污秽与水床淤泥相互侵染,便一口吞下去!
一口下去,雪白的龙身瞬间有了变化。
白里透着红,红里透着黑。黑不溜啾,绿了叭叽,蓝哇哇的,紫不溜啾的,粉嘟噜的……
一条接着一条的云龙,浑身漆黑,冒着腥臭的味道,从天空上坠落,掉落在河床上,翻白眼,吐舌头,喘着粗气消化体内的污秽。
刚刚施展出来的上万云龙,也就陪我又走了一千里,便全部躺在水床上,动也不能动。
回过头。
从一人高的大脑袋旁边探过身子,远眺而去。
所谓云从龙,嘘气成云。循环往复,周而复始。
往日里本无需我多花心力。可是眼下,云龙吐出来的都是晦气,不能勾连灵力,反而要多花心神,维持它们的龙身。
不然一朝散尽,白费工夫。
数千条云龙,伏于泥泞,忽而心有戚戚,感念其生于天地,本是清白自在,无牵无挂,却为世事所染,困顿劳形,想要回头,可是前前后后,又尽是污秽,无涯无际,不知如何解脱。
而辛苦而来,却见没有处理干净的污秽,又在扩大生长,顿觉此身微芥,不及天地之一粟。
人力微茫,岂可以有限之身,行无限之事?
不自量力,便画地为牢。
画地为牢,便不得自在。
“随安,你是不是累了?”
二师姐得声音从我肩头响起来。
我点点头。
心情太差。
不是很想说话。
“那我给你唱歌?”
“你会唱歌?”
“当然!我很会唱歌的!”大宝天天剑有点儿小得意!
“看样子你心情似乎很好?”
“才不好呢!”大宝天天剑提高了声音,“明明我今天在乾坤袋里睡的很开心,你偏偏吵醒我,然后拎着我在弱水上吓唬我!最后还弄得我全身上下都脏兮兮的,我心情才不好呢!只不过看你疲惫,给你唱首歌!”
“哇!好感动哦。”
“你能走点儿心么!”
“那我能点歌么?”
“不能哦。”大宝天天剑,用楼心月的声音拒绝了我点歌,随后清了清嗓子。
我闷头将手里的残缺天仙剑插入淤泥之中,用灵力清污。
大宝悠悠唱道——
“走啊走啊走,
好汉跟我一起走!
走遍了青山人未老,
少年壮志不言愁。”
我忽然一怔,看向怀里的大宝。
大宝也一怔:“你干嘛看我!”
“感觉这歌好老。”
“怎么啦!我就很喜欢!我与前主人一起游历四方,他经常唱这首歌!你不爱听我不唱了!讨厌!”
哎呀,大宝好敏感哦!
“爱听爱听!你继续唱!”
“哼!不唱了!”
我将一点浩然正气送入大宝天天剑的剑身之中,便感觉它忽然嗡鸣了一下。
不过大宝也挺好哄的。
就听它开心道:“好吧好吧!看在你这么诚恳的份上,那我就继续唱了!”
大宝清了清嗓子,继续唱道:
“莫呀莫回首
管它黄鹤去何楼
黄粱啊一梦
风云再变
洒向人间是怨尤……”
说不好是因为大宝的歌,还是因为二师姐的声音,听着歌,心里的烦闷逐渐消解,身子也逐渐轻松。
大宝天天剑:“……划一叶扁舟,任我去遨游,逍逍啊遥遥,天地与我竞自由。”
大宝唱的越来越开心。
大宝的歌声也越来越大。
大宝似乎想起了千年以前的事。
“共饮一杯酒,
人间本来情难求,
相思啊难了,
豪情再现,
乱云飞渡仍闲悠……”
终于清理完面前一小块污秽。
天空之上,忽然响起一声轻叹。
“唉……”
温婉清冷。
无悲无喜。
二师姐?
天空上又传来她的声音。
“就知道你不老实。”
下一刻,忽而天地变化,瞬息万里,须臾之间,我的面前出现了楼心月。
她背着左手,右手托在身前,挑着一根葱白的食指.
天上还有黑云。
地上还是水床。
还在弱水。
却已远上十万里。
看着面前的楼心月和青云子,不由问道:“师姐,你怎么在这里?!”
其实我早就该知道的。
只是装作不知,自欺欺人。
弱水悬天。
除了师姐,又有谁能做到?
师姐没有说话。
师父却开口道:“哎呦,小子,你厉害啊!没想到竟然还是先天‘千里江山图’圣体!瞧瞧这山峦起伏,沟壑纵……”
青云子忽然就凭空消失了。
我不由一怔。
“师姐,师父呢?”
她依旧没有说话。
依旧在看我。
在看我这一身汗津津的身子。
身子上面还满是淤泥。
师姐放下背在身后的左手,伸出瓷白的食指,轻轻触摸着我的胸口,胸口上不平整的伤疤。
“师姐……”
“你不是说你在串肉串?”
楼心月并没有嫌弃我身上的汗腻,只是用指尖划过我胸口上一道道绵延起伏的山川。
“师姐不也说自己在烧水?”
话音刚落。
楼心月就挑了我一眼。
的确……
我看了眼周围,又看了眼天空。
师姐的确在烧水。
“我也没骗你。我说的是刚刚在串肉串……”
“那你刚刚又做了什么?”楼心月收回了手指,翻出一只帕子,替我擦拭身上的汗水。
既然师姐问起,便一五一十的将串肉串之后的所有事都告诉了她。
“……师姐,我一口酒没喝!”
“你如果背着我与别的姑娘喝酒,你就死定了。”
楼心月挑了我一眼,将自己被汗水浸湿的帕子塞进我手里,然后又捏起自己的袖子,给我擦额头上的汗。
“然后你又在做什么。”
“然后这不是大宝说水里有大魔,我想事出反常必有妖,怕是这里的兑字碑炸了。就想过来看看。倒是师姐怎么知道我在弱水上?”
一边说,一边将师姐那只柔弱无骨的左手攥在手里。
楼心月剜了我一眼,道:“我以为你在煮汤圆。怕你等着急了,就想看你一眼。结果……”
说完,目光落在我的胸口上,旋即一双妙目,重新挑起。
“这回也就是我发现的早。不然说不定你又要搞出什么事来。”
“师姐,我真什么也没干。就在下游清理淤泥来着。”
“哦?那你清理的怎么样?”
“还行吧,师弟我清理了一万三千里!”
楼心月似乎想笑。
但是她笑不出来。
左手还被我握着。
便只好放弃手动挡微笑,清清冷冷,平平淡淡道:“不愧是我的小师弟。”
得到师姐一个夸奖,也不算是没有所得。
一回头看向师姐一只托着的右手。
“师姐,你这手里是什么?”
“我是不是昨晚说过,我会火法?”楼心月将食指伸在我面前。
我眨眨眼。
仔细看着她的手指。
楼心月:“……”
楼心月:“你在看什么。”
我:“看手指。”
楼心月眉毛一扬,左手微一用力,夹了一下我的手指,恼道:“我让你看的是我的手指?!”
我:“还不是因为师姐的手指太好看,伸到我面前,我如何忍得住不看。”
话虽如此,目光却也落在她的指尖上。
指尖上,悬着一粒微尘。
“一粒微尘?”
“是昊昊烈阳。”
我看着师姐指尖上,微不可察的昊昊烈阳,问道:
“一粒微尘,可能蒸腾十万里弱水?”
楼心月忽然一怔。
妩媚天成的桃花眼,忽然看向我的双眼。
四目相对,我也在看着她。
她从来没什么表情。
哪怕她刚刚在显摆自己的火法。
哪怕她已不再显摆自己的火法。
楼心月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忽而开口。
“微尘不可轻其微。
物类之起,必有所始。
荣辱之来,必象其德。
我之微尘蒸腾十万里弱水,天地微尘则以积微成岳。
是曰:积土成山,风雨兴焉;积水成渊,蛟龙生焉;积善成德,而神明自得,圣心备焉。
或有哀蜉蝣之叹,羡宇宙之情,悲此身之微芥,感枉为而无终。
但,世事盖有涓滴之功填无涯之壑,芥子之身全须弥之象。
缀草木以成章服,起甲骨而得文华。
皆微尘之始,全天地之妙。”
清风徐来。
神清气爽。
天上仍有黑云。
但身体却倍感轻盈。
师姐似乎笑了。
她伸出手指,在我额前轻轻一点:“夫唯道,善始且善成。”
霎时间,念头通达。
神识一展,便见天辽地阔。
我在看着师姐。
“皎皎,我能抱你么。”
师姐没说话。
将她横抱而起。
飘飘然。
临于天上。
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
伸手一点。
远在弱水之下,万条云龙,齐齐褪尽污浊,洗尽铅华,又有云白之身。
云龙腾身而起,吭哧吭哧,开始吞食淤泥。
牙口好,胃口就好,吃嘛嘛香!
九幽污秽,入口即溶!
炁化紫烟,光凝紫府,身合玄机,此为羽化而登仙。
大宝还在小声唱歌。
它其实一直在唱歌 。
只是声音很小。
我与师姐都不说话,就听到了它的歌声——
“……划一叶扁舟,
谁愿与我共逍游。
天若有情天亦老,
不如与天竞自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