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呼——”
急促而富有节奏的破风声,在城镇边缘这片因靠近工业区而人烟相对稀少、巷道也更加狭窄错综复杂的区域间反复回荡。
兰德斯·埃尔隆德的身影,在高速的移动中,几乎已经脱离了普通肉眼能够捕捉的范畴,彻底化作了一道在屋檐、墙壁、地面之间不断折射、弹射的,飘忽不定却又精准无比的模糊流光。他每一次与脚下的石板路面、与凸起的窗台边缘、与略微倾斜的屋顶瓦片接触,都只是极其短暂、极其轻微的一触。随即,一股恰到好处的、精妙到毫巅的能量便从足底微吐,不仅完美地缓冲掉了高速落地带来的巨大冲击力,更将其转化为下一次更加迅猛、更加飘忽的前冲动力。
然而,比他那超越了凡俗极限的移动速度更加锐利、更加专注、更加深邃的,是他那双在高速移动中始终圆睁、一眨不眨地死死锁定着前方目标的眼眸。
在他此刻这独一无二的、融合了物质世界光与影、以及能量世界波动与“气息”的复合“视野”之中,前方那正在凭借着其存在形态本身所具有的诡异特性而拼命逃亡的一缕蜘蛛怪物虚影,其移动的轨迹,被清晰地、毫无遗漏地勾勒了出来。
它不像任何拥有实体的生物那样,必须遵循着哪怕再轻微、也终究存在的物理定律的约束。它不会因为急转弯而产生惯性偏移,不会因为地面的摩擦力而减速,更不会因为空气的阻力而影响其飘忽的“飞行”姿态。它此刻的移动方式,与其说是一个拥有自我意志的“怪物”,不如说更像是一缕被卷入了一场永不停歇的、无形的狂风的、最纤细、最轻盈、最不可捉摸的蛛丝。
它时而将自身那本就淡薄到几乎无法辨认的虚影压得极低,几乎是与地面那粗糙的、布满尘土与污渍的石板贴合在一起,以一种如同多足类爬行般的、诡异而迅捷的方式贴地疾驰,还能利用地面细微的起伏与杂物来掩盖自身为数不多的能量波动;时而又仿佛感知到了某种兰德斯无法理解的“气流”或“能量暗流”,在高速移动中凭空进行锐角乃至反向的折转,从一个阴影瞬间弹射到另一个阴影之中,让任何试图预判其轨迹的努力都化为徒劳。
甚至,在某些看似已经无路可逃、即将被兰德斯那急速逼近的身影追上的时刻,它还会利用其虚体那不易受物理碰撞影响的特性,直接“撞”入一侧的墙壁,然后从那墙壁的另一侧、或者某个完全意想不到的角落,再次“弹射”而出,利用这些坚固的建筑障碍,来强行拉开与兰德斯之间的距离。
然而,更让兰德斯感到深深不安、甚至有一股寒意从脊椎底部不断向上攀升的,并非是它那诡异的移动方式,而是它在逃亡过程中,所表现出的那种近乎本能的、对于“路径”的选择偏好:
它总是不由自主地、仿佛被某种无形的磁极所吸引,朝着它所经过的每一处环境之中,那些最为阴暗、最为污秽、最为令人感到压抑和不快的角落钻去——那些即便是在正午最强烈的阳光也无法彻底照亮的、永远弥漫着一股潮湿霉味的巷弄最深处;那些堆满了不知何年何月遗留下来的、早已腐烂变质、散发着令人作呕臭气的杂物与垃圾的、连流浪猫狗都不愿靠近的肮脏死角;甚至是从那些年久失修、摇摇欲坠的低矮屋檐边缘,正一滴一滴、以一种令人烦躁的节奏,向下滴落着来源不明、颜色浑浊、散发着阵阵异味的污水的、被浸染出一片片深色水渍的阴影缝隙处——这些在常人眼中避之唯恐不及的肮脏污秽之地,对于这缕正在逃亡的蜘蛛虚影而言,却仿佛是最温暖、最舒适、最安全的天然避风港。
它总是会一头扎进这些地方,其本就淡薄到极点的身形便会与那阴影、那污秽、那腐败的气息,产生一种诡异的、令人汗毛倒竖的“融合”与“共鸣”。它那不断向外逸散着细微污秽粒子的、濒临崩溃的虚影,竟似乎能从这些环境本身的“负面”特质中,汲取到一丝极其微弱的、用以维持自身存在、延缓彻底消散的“养分”,或者至少,是获得了一瞬间的、仿佛游子归家般的安全感与隐匿效果。
这让兰德斯心中那个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令他感到沉重的猜测,又增添了一块坚实的砝码。这东西,不仅仅是形态上令人作呕,其存在的本质,也与这世间一切“光明”、“秩序”、“洁净”的概念,彻底绝缘,甚至互为天敌。
它是“污秽”的化身,是“扭曲”的具象,
两旁的建筑,在兰德斯那高度集中、无暇他顾的余光之中,已经彻底失去了它们本来的轮廓与细节,只剩下连成一片的、模糊的、被拉长成无数线条的灰暗色块,如同快速翻动的书页背景,不断地向身后掠去。兰德斯已经将自己的移动速度,提升到了这片复杂狭窄、充满了不确定性的旧城区环境,所能够允许的物理与反应极限。
但,就在他刚刚穿过两条几乎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的、墙壁上布满了潮湿青苔与不知名涂鸦的狭窄小巷,凭借着超感知的预判与对身体极限的控制,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从巷口折转而出,即将再次将前方那因为能量不稳而短暂显形的蜘蛛虚影,纳入自己最佳攻击或捕获距离时——
“砰啷——!”
一声极其刺耳、尖锐、足以瞬间撕裂这片旧城区相对宁静的瓷器碎裂声,毫无征兆地,伴随着陡然拔高、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暴怒与恶意的激烈争吵声,从他右侧不到十步距离的一个岔路口处,猛然炸响!
那声音,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入了一块巨石,瞬间打破了兰德斯那高度集中的追踪状态。他眼角的余光,几乎是本能地、不受控制地,朝着声音来源的方向,微微一瞥。
这一瞥之下,他的心头,顿时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猛地一沉!
只见在那岔路口稍微宽阔一些、勉强能够容纳几个摊位并排摆放的空地上,两个他依稀有些印象、似乎是平日里在此处相邻摆摊、贩卖一些廉价手工制品和修补器具的中年摊主。他们的面相看起来也算老实本分,偶尔还会和路过的熟人打个招呼,相互还经常聊上几句家常。此刻,两人却正如同两头被彻底激怒、争夺领地的狂暴野兽般,隔着那个已经被打翻在地、里面盛放的不知是廉价瓷器还是陶器的货物碎片散落一地的货篮,激烈地对峙着!
他们争夺的焦点,仅仅只是那个被意外打翻的、价值或许根本值不了几个铜币的货篮的归属责任,或者是由此引发的、在平时或许几句口角、最多互相推搡一下就能了事的微小赔偿纠纷。但此刻,他们那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彻底扭曲、涨得通红、甚至隐隐有些发紫的面容,那布满血丝、几乎要从眼眶中凸出来的、充满了非理性憎恨的眼睛,以及他们那青筋暴起、死死攥握着手中那原本只是用来挑担或防身的、粗糙但沉重致命的扁担,以及那柄在阳光下反射着不祥寒光、本应用来削割皮革绳头的小刀的,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的双手——这一切的一切,都透着一股绝不正常的、被某种外力强行催化、放大了无数倍的,纯粹而浓烈的暴戾之气!
这种程度的、几乎要将理智彻底淹没的狂怒,这种一言不合就要将对方置于死地的、毫无余地的杀意,显然已经远远、远远超出了任何“寻常争执”所应有的范畴!它更像是一种……被诱发、被点燃、被操控的,精神层面的“失序”与“疯狂”!
“该死……!”
兰德斯喉间发出一声极其低沉、充满了不甘与焦急的咒骂。他的牙齿,几乎要将自己的嘴唇咬破。他的脚步却已在无数次参与学院周边巡逻任务、处理各种突发平民纠纷所锤炼出的本能与责任感,硬生生地、极其勉强地,在高速前冲的巨大惯性下,做出了一个险些让他自己失去平衡的、剧烈的急停变向!
追踪那缕蕴含着巨大威胁与秘密的蜘蛛虚影,固然是十万火急、不容有失的要务,但作为菲斯塔学院的精英学员,作为一个长期接受并认同学院“守护平民、维持地区安宁”理念的战士,他同样无法做到,眼睁睁地看着一场足以导致流血、甚至死亡的恶性冲突,就发生在他的眼皮底下,而他却为了自己的目标,袖手旁观、扬长而去!哪怕,这冲突本身,极有可能,正是他所追踪的“猎物”,为了拖延他的脚步、消耗他的精力,而刻意引发的!
在他身形强行扭转、朝着那两个即将被暴怒彻底吞噬理智的摊主冲出的瞬间,一股极其凝练、压缩,却刻意维持在低强度、以避免对他们本就脆弱不堪的普通人大脑造成不可逆损伤的精神波动,已经先于他的身体,如同无形无影的箭矢,从他眉心处骤然发出,瞬间跨越了那短短数步的距离,精准地、同时地,笼罩在了那两个正处于狂怒巅峰的摊主头上!
正处于理智崩溃边缘、眼中只有将对方撕碎的暴戾念头的两人,只觉得自己的脑海最深处,仿佛被一根烧红的、却又细如牛毛的钢针,轻轻地,却又无法抗拒地,刺了一下!
一股尖锐却极其短暂的刺痛感,瞬间贯穿了他们那被狂怒填满的意识!这突如其来的、源自意识内部的“打击”,让他们那原本如同脱缰野马般疯狂运转的暴戾思维,出现了一刹那的、如同机械卡壳般的绝对空白。他们那高高举起扁担和小刀、蓄满了力量、即将朝对方狠狠砸下、刺出的动作,因为这意识层面的“短路”,而出现了极其明显的、僵硬在原地的凝滞。他们那充血的眼眸中,那令人心悸的、非理性的暴戾与疯狂,在这一瞬间,被一股无法理解的、如同溺水者般的茫然与呆滞,所取代。
有空档!
就在这因为精神干扰而创造的、稍纵即逝的宝贵间隙,兰德斯已然无声无息地贴近了他们身侧!他的双手,五指并拢,看似轻柔无力、实则蕴含着千锤百炼的精妙力道与对脆弱人体关节构造的深刻理解,同时挥出,几乎不分先后地,精准地击打在了两人分别握持着武器的手腕处!
“哐当——!”
“叮啷——!”
两声截然不同、却同样清脆刺耳的金属与硬物落地声,几乎在同一时刻响起!那根被高高举起、势大力沉的粗重扁担,以及那柄锋刃闪烁着寒光、足以夺人性命的小刀,几乎同时从两人那因为关节被精准击中而瞬间酸麻、无力、不由自主地松开的手掌中,颓然脱手,跌落在地,发出了充满讽刺意味的、象征着暴力被强行终止的声响。扁担在地上弹跳了一下,无力地滚到了一边;小刀则在地面上刮擦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尖鸣,滑入了墙角。
“都给我——清醒点!”
兰德斯低沉而极具穿透力的断喝声,如同暮鼓晨钟,在两人耳边炸响。同时,他击打对方手腕的双手并未收回,而是顺势而上,以巧妙的、不伤及筋骨的角度和力道,精准地拿捏住了两人因为手腕受击而短暂失去平衡与反抗能力的上臂,轻轻一带,一推。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力道,巧妙地将这两个前一刻还恨不得置对方于死地、此刻却因一连串变故而踉跄不稳、满脸茫然的中年男人,强行分开,各自踉跄后退了两三步,拉开了足以让他们恢复冷静、避免再次肢体接触的安全距离。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由远及近的皮靴踏地声传来。几乎是在兰德斯完成这一系列干脆利落、行云流水的制止动作的同时,两名身穿制式半身皮甲、腰间佩带着标准制式短剑、胸口醒目处佩戴着代表兽园镇卫巡队徽章的队员,显然是听到了这边异常的瓷器碎裂与激烈争吵声,正从街道另一头,按着剑柄,快步奔跑而来。
兰德斯眼角的余光扫到他们,没有丝毫的客套与停留。他只是在两人即将接近、面露警惕与询问之色时,朝着他们极其快速、却又清晰地,点了一下头,同时用简短、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式语气,低声喝道:
“这里交给你们了!小心处理,他们两个刚才的状态不太对劲,可能不仅仅是普通的斗殴,有被外力影响精神的嫌疑!最好先隔离观察一下,如果还有过激行为,必要时可以使用镇静手段!”
说完,他不等那两名因为他的话语和严肃神情而明显一愣、下意识地立正应是、随即又面露困惑与凝重的卫巡队成员做出任何进一步的回应或追问,身形便已经再次毫不犹豫地、如同一道离弦之箭般,从他们身侧骤然腾起,双脚在旁边的墙壁上借力一蹬,整个人便已经翻上了临街那排房屋低矮的屋檐,急切而专注的目光,瞬间重新锁定了前方——那因为自己这短暂的耽搁,几乎已经要消失在远处错综复杂的巷道转角阴影处的那道扭曲虚影!
然而,这令他不得不分心出手的、充满恶意的突发事件,仅仅只是一个令人极度不安的“开始”。
在接下来更加深入这片旧城区腹地、巷道愈发狭窄曲折、光线也愈发昏暗的艰难追击过程中,各种规模不一、但都充满了异常的攻击性与暴戾气息的“异常事件”,竟如同被某种力量刻意“引爆”一般,接二连三地、如同噩梦成真般,不断地发生在他那已经因为极限追踪和分心处理突发事件而变得极其宝贵的追击路线上,迫使他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在即将重新咬住那狡猾虚影的尾巴时,硬生生地停下脚步,出手干预。
在一处原本应该充满了孩童嬉笑声、此刻却空无一人、只有一座布满青苔、早已干涸的陈旧喷泉石雕作为装饰的、略显寂寥的小型街角广场,一个从背影看去,衣着颇为体面、面料考究、不像是这破旧城区居民,倒像是误入此地或前来寻访什么的中年路人,突然之间,毫无征兆地,发出了一声如同野兽般的、完全不似人声的凄厉嘶吼!随即,他便如同彻底发疯了一般,猛地扑向了路边那座作为广场唯一装饰的、雕刻着早已看不清面目的镇水石兽的石雕基座,然后,挥起自己那双养尊处优、显然从未从事过重体力劳动的拳头,以一种疯狂的、完全不顾及自身血肉之躯的、歇斯底里的频率和力道,开始猛烈地、反复地,捶打、砸击那坚硬、粗糙、布满了风化痕迹的花岗岩兽像!
一下!两下!三下!……拳头的皮肉,在第一次猛烈撞击时便已经因为无法承受那巨大的反作用力而绽裂开来,殷红的鲜血,混合着被砸碎的石屑粉尘,在他那疯狂挥舞的拳锋上,以一种惨烈而触目惊心的方式,四下飞溅。然而,他却仿佛已经完全失去了对“疼痛”这一基本生理信号的感知能力,那张因为极致的扭曲而显得无比狰狞的面孔上,没有丝毫的痛苦或退缩,只有一种被彻底释放出来的、纯粹的、毫无道理的、想要破坏眼前一切坚硬物体的,毁灭性的狂热。他的喉咙里,发出的已经不再是具有意义的语言,而是那种仿佛喉咙深处被撕裂的、伴随着血沫的、原始的、野兽般的“嗬嗬”嘶吼!周围,零星几个被这突如其来、如同地狱景象般的恐怖一幕吓得魂飞魄散的路人,发出刺耳的尖叫,疯狂地、连滚带爬地向四周惊恐地退散,在这小小的广场上,形成了一个充满了恐惧与诡异的、真空地带。
“混账……!”
兰德斯那高速移动、几乎要掠过这片广场边缘的身影,因为这惨烈而疯狂的一幕,而不得不再次做出剧烈的、让他体内能量循环都为之微微一滞的急停变向。他心中那愤怒与焦急交织的情绪,如同被投入了干柴的烈火,熊熊燃烧,但他依旧保持着行动上的绝对冷静与精准。他如同鹰隼般从屋檐上飞扑而下,在落地前的一瞬,他的右手已经并指如刀,眼神精准地捕捉到了那疯狂路人因猛烈动作而暴露出的后颈。一记力道被精确计算到足以使其瞬间昏厥、却又不会对其造成永久性损伤的、干脆利落的手刀,精准地切入了那个位置!
“呃……”那疯狂的中年路人,其野兽般的嘶吼与自残般的砸击动作,如同被切断了能源的机器,瞬间戛然而止。他的眼神骤然涣散,身体一软,便要向前扑倒。兰德斯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那已经被鲜血染红了袖子的手臂,将他轻轻一扯、平放在那布满尘土的地面上,远离那座沾染了他斑斑血迹、显得格外诡异的石兽。
他猛地抬头,对着那几个依旧躲在远处墙角、瑟瑟发抖、惊恐万状的路人,用不容置疑的、急促而清晰的语气厉声喊道:“你们几个!别愣着!快去最近的街口!找医生!找卫巡队!找任何穿着制服的人!告诉他们这里有人需要看住!快!”
说完,他甚至来不及确认那些路人是否反应过来、是否会听从他的指令,脚步便已经再次猛然蹬地,身形如同强行挣脱了蛛网束缚的飞鸟,拔地而起,重新跃上了屋檐。他那充满了焦灼与寒意的目光,急切地、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祈求,投向了远处——
那蜘蛛虚影,果然,又趁着这片刻的耽搁,将自己与他的距离,再次拉开了一大截,那扭曲的轮廓,在更远处一条弥漫着不知从何而来的、淡淡腐败雾气的巷道深处,只剩下一个几乎要被阴影彻底吞没的、若隐若现的模糊小点。
然而,这还不是最令他感到心寒和无力的一幕。
真正让他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彻底转化为一片冰冷刺骨的、对于某种无形“瘟疫”正在扩散的明悟的,是发生在一个连接着旧城区与下城区、有着几棵枝叶稀疏的老槐树和几排破旧长椅的、略显开阔的小广场边缘的事件。
在那里,原本聚集着一小群人,看他们的穿着打扮,似乎是刚刚从“兽豪演武”主会场方向散场或中场休息出来,准备穿过这片旧城区返回下城区住处的观众。兰德斯甚至能远远地听到,他们之前还在用相对正常的、虽然带着些许不解和失望,但总体还算友好的语气,讨论着刚才兰德斯与莱尔那场结局出人意料的比赛细节,争论着莱尔那诡异的认输,以及兰德斯最后那充满风度的邀约。
但,就在那蜘蛛虚影的逃亡轨迹,无声无息地、如同一条看不见的污秽河流,从他们附近不到二十米处的一条被阴影完全覆盖的狭窄夹巷中“流”过之后——
那原本还算理性的讨论声,其音调,开始以一种不自然的、令人心悸的速度,陡然拔高!语气,从普通的议论,瞬间变成了充满了火药味的、尖锐的、毫不相让的激烈争吵与人身攻击!他们争论的焦点,已经不再是什么比赛细节,而是迅速滑向了更加极端、更加情绪化、甚至开始翻起了不知真假的旧账与人身污蔑!
兰德斯那正在远处屋檐上全速向这边赶来的超感知,甚至能模糊地捕捉到他们那急速飙升的、充满了愤怒与攻击性的精神波动!那波动,是如此的混乱,如此的狂热,与他之前在那两个摊主、在那个疯狂砸石像的路人身上感知到的,如出一辙!
“不好……!”
他心中大急,脚下速度再次被他强行突破至极限!但他距离那里,毕竟还有数百米的距离!
就在他的注视下,就在他拼命赶路的这短短几个呼吸之间,那人群中的争吵,便已经彻底失控!不知是谁,在极致的愤怒与精神扭曲下,率先失去了最后一丝理智,狠狠地推了对方一把!这一推,就如同在已经浇满了油的柴堆上,投下了一颗火星!
谩骂声,呼痛声,怒吼声,瞬间如同被点燃的野火,在那群原本或许还是朋友、至少也是友善同好的观众之间,疯狂地蔓延开来!那愤怒的、充满了攻击性的狂热情绪,竟仿佛拥有了独立的、如同瘟疫般可怕的生命力,以一种几乎肉眼可见的、违反常理的速度,在人群中“传染”、“跳跃”!一个又一个人的眼神,从惊愕、不解,迅速被那种不自然的、充血般的暴戾所取代!他们开始挥舞着拳头,抓起身边一切可以当做武器的东西——无论是随身携带的水壶、硬皮笔记本,还是从地上捡起的石块、断裂的椅腿——加入了这场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纯粹为了宣泄暴力与愤怒的、疯狂的混战!拳脚相加,头破血流,场面瞬间陷入了彻底的、令人触目惊心的混乱与失控!
“都给我——住手!!!”
兰德斯的身影,终于如同一道从天而降的银色流星,带着一股猛烈但并不伤人的气浪,轰然砸落在人群边缘!他目眦欲裂,再也顾不得什么保留和精准!他整个人,如同一道急速旋转的、由纯粹技巧与能量操控构成的龙卷风,猛地“撞”入了这片充斥着暴力与疯狂的混乱人潮之中!
他没有使用任何具有实质杀伤力的攻击。他的双手、手肘、膝盖、肩膀,乃至身体的每一个可以用来格挡和推挤的部位,都化作了最精妙、最高效的“分离”工具。他运用的,是纯粹的、千锤百炼的体术技巧,以及一种极其高明的、能够在极小的接触面上释放出恰到好处的推力或拉力、将纠缠在一起的人体强行“拆解”开来,却又不会造成骨折或严重挫伤的,精妙能量操控!他如同一条在狂暴的、充满了食人鱼的血色河流中逆流而上的游鱼,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和效率,在人群中穿梭,每一次出手,都必然伴随着两个、甚至三个扭打在一起的身影,被他强行分开、踉跄后退!
与此同时,一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更加分散、更加柔和、覆盖范围更广,但效果却更加精准的细微精神干扰波动,以他为中心,无声无息地、如同春风化雨般,向四面八方,向那些被狂怒与暴戾彻底支配了心智的混乱人群,弥漫开去。这股精神波动,恰到好处地“抚平”了他们脑海中那沸腾的、如同滚油般的怒火,将他们那被强行扭曲、放大的攻击性与偏执,强行拉回到了一个相对安全的、冷静的阈值之下。
效果是立竿见影的。那些前一刻还如同生死仇敌般疯狂厮打的人们,在被兰德斯强行分开、并接受了那股柔和精神抚慰的瞬间,眼神中那不自然的、充血般的暴戾,如同被戳破的气泡,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剧烈的茫然,是身体因肾上腺素褪去而涌上的极度疲惫,以及对于自己手上、脸上沾染的血迹,以及刚才那疯狂行为的,难以置信的、深深的恐惧与困惑。
“这边!快过来!控制住现场!把他们全部分开看管!不要让他们再聚集在一起!他们刚才的精神状态都受到了不明干扰!”兰德斯对着不远处,那同样被这里的巨大骚动吸引、正从另一条街道上、吹着急促的铜哨、满脸紧张狂奔而来的一小支卫巡队,厉声疾呼道。他的声音,因为连续的极限运动、精神高度紧张和大声呼喊,已经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虽然每一次出手,他都力求在最短的时间内、以最高效的方式解决问题,每一次耽搁,或许都只有短短的数秒、十数秒,最长不过半分钟。但,连续数次这样不得不分心他顾、全力出手干预的大规模异常事件,就如同在一条原本绷紧的、用于钓鱼的丝线上,连续地、强行地挂上了几块沉重的石头。每一次,都让他与前方那狡猾、顽强、且似乎能够利用这些混乱汲取力量或隐匿自身的蜘蛛虚影之间,好不容易拉近的距离,又被无情地、狠狠地拉开了一大截,甚至比之前更远。
兰德斯能够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胸腔中的心脏,正在以远超极限运动的频率,剧烈地、焦躁地擂动着。这份焦躁,不仅仅是因为追踪的困难,更是因为一种越来越浓烈、越来越让他感到通体生寒的、对于这怪物本质的认知——
这一切,发生的时间、地点、方式……都太巧了……
巧合到了极点,便不再是巧合。而是某种必然,某种被刻意引导、甚至是被主动激发的“模式”!
这种逐渐在心底蔓延开来、如同冰冷触手般缠绕着他心脏的寒意,让他不禁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他一边在高低错落、年久失修的旧城区屋檐上,进行着几乎不需要思考的、本能的纵跃,一边用那双泛着淡淡银芒、死死锁定着前方已经再次逃出一段距离、正在一片腐败堆积物形成的阴影中若隐若现的蜘蛛虚影的眼眸,进行着高速的、逻辑严密的思考与分析。他那在星兽系统辅助下、运算能力远超常人的大脑,正在将这几次突发事件的所有细节——发生的地点、人群的构成、爆发的速度、表现出的症状、以及最重要的,与蜘蛛虚影逃亡轨迹之间的时空关联性——全部整合在一起,进行着交叉比对和深度推演:
为什么,恰好是蜘蛛虚影的逃亡路线上,会如此接连不断地、如同被精确引爆的连环地雷一般,出现这些规模不一、但本质相同的,充满了恶意与暴戾的异常爆发事件?
是因为这怪物本身,在遭受了近乎毁灭性的重创之后,极度虚弱,因此,它在逃亡的过程中,是在凭借着它那对于“负面情绪”的惊人感知力,主动地、如同嗜血的鲨鱼追寻血腥味一般,追寻着这些地方本来就存在的、因为贫困、压抑、或者人群聚集而产生的争论与摩擦,所自然滋生的愤怒、焦虑、恐惧等负面情绪的“味道”,然后如同飞蛾扑火般,一头扎过去,贪婪地从中吸收、汲取那些弥漫在空气中的、无形的负面精神能量,作为修复自身那濒临崩溃的虚幻躯体、或者至少是维持自身存在、延缓彻底消散的“养料”?
还是说,它本身,就如同一个移动的、无法被肉眼察觉的、极其危险的精神“污染源”和“放大器”?它根本不需要主动去吸收什么,只要它所经过的地方,它自身所固有的那种极致的、纯粹的“混乱”与“扭曲”的“场”,就会如同最猛烈的催化剂,又如同最恶毒的暗示,无形之中,极大地放大了周围那些心智本就不够坚定、或者正处于某种负面情绪边缘的人们,内心最深处所潜藏的阴暗面、偏执念头和暴戾倾向?它只需要轻轻地“推”一下,就能让一个原本只是有些不满的人,变成一个疯狂的暴徒?
抑或……最糟糕、最令人绝望的情况是——这两种可怕的机制,兼而有之,并且已经在它那为了生存而不择手段的本能驱使下,形成了一种完美的、自我循环的、恶性的“共生”循环?
它释放的“场”,诱发了周围人群的恶意与暴戾,制造出混乱与痛苦;而这些混乱与痛苦所产生的大量、新鲜的、浓郁的负面情绪,又反过来,成为了它最美味、最高效的“养料”,被它迅速吸收,用以修复自身,壮大自身,然后释放出更强的“场”,去诱发更大范围的混乱……同时,这些接连不断爆发、并且愈演愈烈的混乱事件,又能够极其有效地,给正在追击它的兰德斯制造出源源不断的、无法忽视的“障碍”和“路障”,逼迫他不得不一次次停下脚步,分心处理,从而为自己争取到宝贵的逃亡时间和空间!
无论真相是倾向于这几种可能性中的哪一种,或者根本就是多种因素交织,它们最终,都无可辩驳地、如同最锋利的长矛,共同指向了一个让兰德斯脊背发凉、呼吸都为之一窒的、令人不寒而栗的残酷事实——
这个从莱尔·达尔瓦那被深度污染的精神领域深处,凭借着某种超出他理解的诡异方式,逃逸出来的虚态蜘蛛怪物,其对于普通民众、对于人口密集的城镇区域,所能够造成的威胁性、破坏性,以及那种如同瘟疫般快速传播混乱与疯狂的潜在危害,远远、远远地超出了他最初,在那精神领域中第一次看到它、甚至是在它刚逃逸出屏障被他发现时,所做出的最悲观的预想!
它不仅能够如同之前侵蚀莱尔那样,深度地、一对一地,去完全控制一个意志坚定的强大能力者的精神世界和躯壳,它甚至可能……不,是已经展现出,它能够像一场无声无息、无孔不入、专门针对“理智”与“秩序”的恐怖精神瘟疫一样,在密集的、充满了各种复杂情绪的人群之中,轻易地播撒下混乱与疯狂的种子,然后坐视它们生根发芽,以人们的痛苦、愤怒和相互伤害,作为自己苟延残喘、甚至东山再起的食粮!
这个清晰的、带着彻骨寒意的认知,一旦在兰德斯脑海中彻底成型,便再也无法驱散。它让他的脊背,仿佛被一块来自极地深渊的万古寒冰,紧紧地贴住,一股冰冷的寒意,沿着他的脊椎,瞬间窜升,弥漫至全身。但与此同时,这股寒意,非但没有浇灭他追击的决心,反而如同最猛烈的助燃剂,让他心中那本就熊熊燃烧的、必须阻止这东西的决绝意志,燃烧得更加炽烈,更加坚定,如同被反复锻打、淬火、去除了所有杂质的百炼精钢!
绝不能让这种危险、这种邪恶、这种能够将人性中最丑陋一面无限放大、并以此为食的存在,从他的手中逃脱!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否则,一旦让它潜伏下来,找到机会恢复力量,或者逃窜到更加人口稠密的下城区、乃至其他毫无防备的城镇……那后果,将是一场无法想象、也无法挽回的、由纯粹的混乱与疯狂构成的,浩劫!
他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更加锐利,更加冰冷,更加专注。他的速度,竟在已经达到了环境与身体双重极限的基础上,再次,以一种近乎自毁般的方式,被他强行催逼,又快了三成!他的身影,在夕阳下旧城区那交错的光与影之中,拉出一道笔直的、一往无前的决绝轨迹,死死地咬住前方那若隐若现的邪恶虚影,绝尘而去!
他必须在那东西制造出更大、更无法收拾的混乱之前,或者,在它汲取到足够的负面情绪,从而恢复出某种更加难缠的、能够反击或更有效隐匿的能力之前……彻底地,终结它!
——————————
与此同时,在这座因“兽豪演武”而变得如同盛大节日般热闹非凡,却又因为兰德斯与莱尔那场诡异对决的结局而笼罩上了一层难以言说的微妙躁动氛围的城镇的另一端,在那依旧人声鼎沸、灯火辉煌、却始终无法完全驱散人们心头那股莫名不安的“兽豪演武”主会场之内——
气氛,正如同那暴风雨来临前,压抑、沉闷、充满了不确定性的低气压天空。
观众席上,那数万名经历了刚才那场从极致的毁灭震撼,到极致的莫名其妙,再到兰德斯那突如其来的、充满了戏剧性的离场,情绪如同过山车般大起大落的观众们,此刻,依旧未能从那种混合了惊愕、不解、失望、以及一丝被愚弄的愤怒之中,彻底回过神来。
他们那此起彼伏的、无法汇聚成整齐喝彩或统一嘘声的喧嚣议论声,如同无数只无头苍蝇,在场馆那巨大的穹顶之下,嗡嗡乱撞,却始终找不到一个可以安然降落、可以达成共识的出口。那股之前就已经在人群中暗流涌动、让拉格夫等人都感到了不安的躁动与隐隐的攻击性,并未因为比赛的“结束”和兰德斯、莱尔的相继离场而消散,反而,因为失去了明确的焦点,而变得更加漫无目的,更加捉摸不定,仿佛一点微不可察的火星,就能在这片由数万颗躁动心灵构成的、布满了无形“易燃物”的庞大干柴堆中,再次引燃一场无法控制的、席卷一切的熊熊大火。
人们三三两两地,或者成群结队地,与自己相熟的、或者哪怕只是邻座的陌生人,交头接耳,激烈地讨论着,争执着。他们反复地、不厌其烦地,剖析着刚才兰德斯与莱尔那场对决的每一个细节——从莱尔那毁天灭地的“天炎星流杀”开场,到兰德斯那令人匪夷所思、堪称艺术般的复合防御反击;从莱尔那更加狂暴、更加不计后果的“双重融合·炎狱领主形态”,到两人那不到三秒的、诡异的、如同被定身的静止,再到莱尔那如同被抽干了所有力量与疯狂的、干脆利落的认输,以及兰德斯最后那突兀的、仿佛在追逐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般的、跳下擂台狂奔离去的背影……每一个细节,都被他们翻来覆去地讨论、质疑、猜测,衍生出无数个版本的、越来越离谱、越来越充满了阴谋论色彩的“真相”。
“我看啊,那莱尔大少最后肯定是体力不支,或者被自己那招的反噬给伤到了,只是强撑着面子罢了!兰德斯那小子运气真好!”一个满脸横肉、一看就是赌输了钱而面色不愉的壮汉,瓮声瓮气地对着同伴抱怨,语气中充满了不甘。
“你懂什么!我听说啊,那兰德斯有一门祖传的、专门针对精神力的‘点穴’秘术!你看他最后那一指,就那么轻轻一点,莱尔就不行了!那肯定是直接封住了莱尔的精神核心!这可是禁术啊!应该取消他的资格!”旁边一个看起来有几分书卷气、但眼神闪烁不定的瘦削男人,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仿佛掌握了什么了不得的内幕。
“得了吧你们!我看就是莱尔自己出了问题!你们没看到他最后那脸色,白得跟鬼一样!还有那眼神,哎哟,那可不像是装出来的疲惫……说不定是有什么隐疾突然发作了吧?可惜了,达尔瓦重工的继承人,原来是个病秧子……”一个打扮时髦、嗑着瓜子的年轻女子,以一种事不关己的刻薄语气,插嘴道。
各种各样的猜测、质疑、诋毁、谣言,就在这片嘈杂的、失去了统一引导的议论声中,如同野草般,疯狂地滋生、蔓延。而伴随着这些越来越离谱、越来越充满负面情绪的猜测,观众席上那股原本就因为之前拉格夫所察觉到的异常波动而变得脆弱和敏感的氛围,也愈发地躁动,愈发地不安,仿佛一口正在被不断加压、却找不到任何宣泄阀门的,随时都会爆炸的巨大高压锅。
就在这片令人感到压抑和烦闷的、弥漫性的嘈杂与躁动,似乎要永无止境地持续下去时——
一个身着笔挺的、标志着赛事组委会官方身份的深蓝色制服的工作人员,快步走上了那此刻显得有些空旷、只有裁判一人孤零零站在边缘、似乎在等待着什么指令的擂台。他凑近裁判,低声耳语了几句。裁判的脸上,先是闪过一丝明显的、无法掩饰的惊讶,随即,那惊讶又迅速化为了一种混合了无奈与理解的复杂神色。他点了点头,然后,从工作人员手中接过一张显然刚刚打印出来、还带着些许能量墨水特有荧光的官方通告文书。
裁判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仪容,然后,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到了擂台中央那最醒目的、也是扩音法阵效果最好的位置。他面对着那数万名依旧在交头接耳、躁动不安的观众,举起了手中的通告,清了清嗓子。
他那经过专业训练、中气十足、能够清晰传遍场馆每一个角落、甚至压过那些嘈杂议论声的声音,通过遍布场馆各处的高灵敏度扩音法阵,再次响起。但这声音,此刻,却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无法完全掩饰的、对于这接连意外而感到的疲惫与无奈:
“各位观众,各位来宾,请注意。现在,插播一则紧急的、关于后续赛事的调整通告。”
他的声音,如同在沸腾的油锅中,轻轻地洒入了第一滴水,虽然细微,却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那无处不在的、嗡嗡作响的议论声,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调低了音量。虽然并未完全消失,但绝大多数人,都暂时停下了自己的争论,将疑惑的、好奇的、或者不耐烦的目光,重新投向了擂台中央,投向了那个举着通告的裁判。
“经赛事组委会与相关医疗及技术团队紧急核实、确认——”裁判一字一顿地念着通告上的内容,声音在安静了许多的场馆中,显得格外清晰,“原定于本轮第三场出战,并在上一轮比赛中获得胜出、拥有本轮参赛资格的选手——伊格·默特选手,因在赛前遭遇了不可预见的、极其严重的‘特殊个人原因’,现已由官方确认,彻底丧失了继续参加本届‘兽豪演武’剩余所有赛事的身体条件与基本能力。因此,其本轮参赛资格,已被正式取消。”
“哗——!”
刚刚才略微有所收敛的议论声,再次轰然炸开,而且,这一次,其混乱与惊愕的程度,比之前更甚!无数人发出了不解的惊呼,更多人则是一脸茫然地左右张望,试图从旁人的脸上找到答案。
然而,裁判的通告,并未因为台下的哗然而停止。他顿了顿,仿佛在给观众们一个短暂的消化时间,然后,继续念诵下去,而接下来的内容,则更加令人瞠目结舌:
“同时,根据赛事规则,以及对于突发状况的应急处理条款,组委会进一步核实确认——”他的声音,再次提高了一度,以确保所有人都能听清,“伊格·默特选手原定于本轮的对手——约修亚选手,其原本因伊格·默特选手无法参赛,因此,经组委会最终裁定——原定于本轮进行的、伊格·默特选手对阵约修亚选手的比赛,将正式取消,不再进行。约修亚选手,自动获得本轮的胜利,并直接晋级下一轮赛事!”
如果说,刚才关于兰德斯和莱尔仓促结束的赛事,是投入湖面的巨石;那么,这个消息,就如同在巨石之后,又引爆了一颗深水炸弹!
整个场馆,在经历了极其短暂的、因为极致的惊愕而造成的安静之后,瞬间被一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更加复杂、更加响亮、更加充满了各种情绪的喧嚣声浪,给彻底淹没了!有下意识发出的、表示无法理解的嘘声,有对于那些买了这场票却连续看到两场“非正常”比赛而感到失望和不满的抱怨声,有对于约修亚那简直堪称“天选之子”般的、不可思议的运气的惊叹与嫉妒声,更多的,则是一种因为连续两场重量级比赛——一场雷声大、雨点小,以谁也看不懂的方式草草收场;一场甚至直接胎死腹中,连登场的机会都没有——而感到被严重“欺骗”、被浪费了感情与金钱的、不断积聚的、越来越具有攻击性的失望与愤怒情绪!整个场馆内的气氛,在失去了精彩对决这一最佳“宣泄口”之后,变得愈发躁动,愈发危险,仿佛那一锅已经沸腾的水,正在急速地转化为更加狂暴、更加难以控制的蒸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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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台技术区内,戴丽依旧稳稳地坐在她那被无数闪烁光屏和复杂操控面板所环绕的主控席位上。她那纤细但稳定的手指,正在一块专门用于处理非赛事核心数据的副屏幕上,快速地滑动、点击,调阅着刚才因为处理莱尔能量暴走和屏障过载危机而暂时被列为次优先级、此刻才有时机进行仔细查看的一系列赛场周边与选手状态的异常监测日志。
她那顶多功能监控头盔的内部,正以一种只有她自己能够感知的、柔和的方式,将那些经过她亲自优化的、精简过的数据流,以及一些被系统自动标记为“黄色——需人工复核”的警示信息,投射到她眼角的余光中。
听到广播里传来那对于普通观众而言,只是又一个令人失望的“赛事调整”消息,对于她而言,却意味着完全不同的东西时,她那一直紧绷、专注的嘴角,不由得微微向上扯动了一下,勾勒出一抹极其淡薄的、带着几分果然如此的明悟,以及几分对于这荒诞现实的无奈与嘲讽的苦笑。她轻轻调整了一下监控头盔那似乎因为长时间佩戴而略微有些压迫感的位置,微微侧过头,对着坐在她身旁工位、同样正盯着屏幕上那些复杂曲线、脸上也带着一丝难以言喻表情的年轻技术同事,用只有他们内部通讯频道才能听清的低沉声音,轻轻感叹了一句:
“伊格·默特……他的‘情况’,我们这边不是早就已经通过内部加密频道,收到正式的通知了么?尸变……然后被学院的精锐小队彻底清除。一个都已经不再是‘选手’,甚至不再是‘人类’的存在,当然没法参赛。”
她的话语,冷静,客观,不带丝毫多余的感情,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冰冷的技术事实。
那位年轻的技术员,一边心有余悸地瞥了一眼自己屏幕上,那几份被永久封存、加密等级极高的、关于“伊格·默特选手异常能量波动及生命体征最终确认报告”的数据档案,一边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同样压低声音附和道:“确实如此,戴丽前辈。规则是给‘人’定的。而且……说实在的,最惨的,其实还是那个在上一轮对上伊格·默特的那个选手。明明由于场外因素获得了晋级的资格,结果,却因为战斗中自己契约异兽死亡而遭到严重精神反噬,不得不放弃比赛,甚至有可能失去继续在修行之路上走下去的能力……这运气,也真是……”
戴丽没有再说什么。她的目光,已经重新投向了另一块屏幕上,那代表着约修亚选手实时状态的一系列数据——心率、呼吸、皮肤电导、以及最重要的,脑波频谱图。那些曲线,平稳,和缓,带着某种独特的、她很少在其他选手身上看到的,如同古老教堂中回荡的圣诗般的,宁静而悠远的韵律。她的眼神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充满了探究与审慎的微光。
而此刻,在那因为连续的消息冲击而变得愈发喧嚣、愈发躁动不安的观众席上,在那无数张充满了失望、不满、困惑、以及隐隐愤怒的面孔之中,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原本被绝大多数人所忽略的身影,所做出的一个极其突兀、却又带着某种不容忽视的庄重与仪式感的行动,如同在喧嚣的闹市中,突然响起了一声悠远而沉静的钟鸣,瞬间,以一种不可思议的力量,打断了整个赛场的浮躁与混乱。
先前,在这一切混乱发生之前,始终如同一个安静的、几乎要融入了背景阴影之中的雕塑般,静静地、纹丝不动地,端坐在选手休息区那最边缘、最不起眼、光线也最为黯淡的角落里的约修亚,那位身着素白长袍的候补教士,此刻,竟在众目睽睽之下,在全场那数万双因为听到取消比赛消息而或失望、或愤怒、或茫然的目光,尚未找到下一个聚焦点的时候,缓缓地,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并不快,甚至可以说是极其缓慢,极其从容。但正是这种在喧嚣与浮躁之中,显得格格不入的、如同古老仪式般的缓慢与从容,反而产生了一种奇特的、难以言喻的吸引力。他那件似乎永远一尘不染、质地奇特、不似寻常丝麻的素白长袍,随着他起身的动作,那柔软的、带着珍珠般柔和光晕的布料,自然而然地舒展开来,如同清晨第一缕阳光驱散薄雾,又如同神圣的画卷被无形之手缓缓展开。长袍那柔和的光晕,与他那头罕见的、如同初雪般纯净、却又带着生命光泽的亮白色发丝,在赛场那明亮而略显刺目的灯光照耀下,交相辉映,竟然形成了一种奇特的、能够让人心绪不自觉地平静下来的,视觉上的“降噪”效果。
在所有人那从嘈杂议论,逐渐转变为惊愕、好奇、以及被某种无形力量所吸引而安静下来的注视下,这位平日里总是低垂着眉眼、收敛着所有气息、几乎让人完全忘记了他也是一名有实力晋级到第三轮的年轻教士,此刻,却迈着一种与他年轻面容不相称的、如同在山巅行走、每一步都踏在坚实大地与某种神秘节拍之上的,沉稳如山的步伐,不疾不徐地,穿过了那因为他的行动而自动让开一条通道的、略显拥挤的选手休息区,一步一步,踏上了通往那此刻空无一人的、被聚光灯照耀得如同圣坛般光明的擂台中央。
当那原本分散在各处、用于烘托比赛气氛的几束最强聚光灯,在灯光师下意识的、又仿佛是某种安排好的操控下,骤然移动,然后,精准地、毫无偏差地,聚焦在了那个刚刚踏上擂台中央、位于光芒最盛处的,身着白袍的年轻身影上时——
那张年轻的、甚至可以说还带着一丝少年人特有的柔和轮廓线条,却又矛盾的、透着一种与其年龄完全不符的、如同见证了无数岁月变迁与人间悲欢离合后,才能沉淀下来的超乎寻常的沉稳与安然的面容,被那强烈的、毫无遮拦的光芒,映照得格外清晰,纤毫毕现。甚至,连他那在耀眼灯光下,非但没有显得苍白,反而泛着一层如同最上等的、被精心打磨过的羊脂白玉般,温润、内敛、却又蕴含着某种内在生机的光泽的皮肤纹理,都能被前排视力较好的观众,看得清清楚楚。
他,缓缓地,抬起了那双自从登场以来,便一直如同老僧入定般,微微垂下的眼眸。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它们没有兰德斯那种经历了无数生死搏杀后沉淀下来的、如同幽深古井般的沉静与锐利;没有莱尔那种如同燃烧的炭火般、充满了强烈渴望与偏执的炽热。它们,只是如同两潭被保护在深山古刹最深处、从未被世俗的尘埃与喧嚣所沾染的,平静的,清澈见底的,却又深不见底的湖面。
就在这因为他的目光扫视,而变得更加深邃、更加寂静、仿佛时间都在这一刻放慢了流逝速度的奇妙氛围中,约修亚,行动了。
他缓缓地、以一种充满了仪式感的、流畅而优雅的姿态,抬起了他那双一直自然垂在身侧、同样泛着玉石般温润光泽的双手。他的十指,以一种普通观众从未见过、却莫名觉得古老而神圣、仿佛蕴含着某种天地至理的复杂手势,在胸前,缓缓地、一丝不苟地,交叠,相扣。那指尖,在聚光灯的直射下,那本应是最容易显得苍白或刺眼的部分,此刻,却与他脸上的皮肤一样,泛着那奇特的、如同上好玉石般的、温润而内敛的光泽。整个动作,从起手,到交叠,到最终定格,如同行云流水,没有丝毫的滞涩与犹豫,仿佛已经经过了千百次、上万次的、虔诚的练习,早已烙印在了他的灵魂与肌肉记忆的最深处。
这一连串完全出人意料、与周围那浮躁喧嚣的赛场氛围形成了极致反差的、充满了神圣仪式感的举动,让原本就已经因为他那奇异的登场和目光,而变得格外安静的场馆,陷入了一种更深的、几乎可以称之为“凝固”的绝对寂静之中。所有的观众,无论是那些之前还在愤怒抱怨的,还是那些茫然无措的,抑或是那些只是单纯被好奇心驱使的,此刻,都仿佛被某种无形的、更高层次的“秩序”所慑服,不自觉地屏住了自己的呼吸,生怕任何一丝多余的声音,都会打破这份奇异的、令人心绪宁静的静谧。他们所有的目光,所有的注意力,此刻,都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铁屑,毫无保留地、迫切地,聚焦在了擂台中央,那个神秘的、浑身散发着柔和光晕的年轻教士身上。他们心中,此刻只剩下一个共同的、无比强烈的疑问,如同猫爪般挠着他们的心脏——
这个明明已经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够凭借那令人难以置信的运气,自动晋级的候补教士……他,为何还要主动走上这万众瞩目的擂台?他,究竟想要做什么?!
就在这片几乎能够听到自己心跳声的、令人窒息的万众期待之中——
约修亚,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并不大,甚至可以说,比起之前那些选手登场时,刻意为之的、充满了力量与威压的宣告,要轻微得多。但这声音,却通过那遍布场馆、性能卓越的扩音法阵,被毫无损耗地、以一种极其保真、甚至仿佛还额外增添了一丝空灵与悠远韵味的方式,清晰地、柔和地,传遍了全场每一个角落,传入了每一个正屏息以待的人的耳中。
那声音,庄重,却并不显得沉重;平和,却并不显得软弱;带着一种独特的、如同在穹顶高耸、光线透过彩色玻璃窗洒下斑驳光影的古老教堂最深处,那经过特殊建筑结构共鸣而回荡的、能够洗涤心灵、抚慰伤痛的单人圣咏般的,悠扬而宁静的韵律感。每一个音节,都仿佛经过了精心的挑选与打磨,组合在一起,便构成了一种超越凡俗语言、能够直接触动灵魂深处的,和谐的乐章。
“诸位……”
他微微停顿,那平和的目光,再次如同温柔的月光,洒向看台。
“比赛,虽因那不可测度的命运安排,已无需再进行……”
他的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或许是一抹带着几分超然、几分了然,又或许是对于这“命运”一词背后所蕴含的、远超凡人理解的复杂与沉重,而流露出的,一丝微不可查的悲悯。
“然,能于此盛大之聚会,于此万众瞩目之时刻,与诸位在此相聚,这本身,或许,便是那至高无上的、我等凡人无法揣度的‘命定之缘’的巧妙安排,是那无形之手,在时光长河中所投下的一枚,我等必须直面、并领悟其深意的,石子。”
他的声音,在这绝对寂静的场馆中,如同清澈的溪流,缓缓流淌,浸润着每一个干涸而焦躁的心灵。那其中蕴含的、远超他年龄的智慧与平静,让许多原本心中充满了不满与躁动的观众,竟开始不自觉地,反思起自己刚才那失控的情绪。
“在此,请允许我,约修亚,一个微不足道的、行走在追寻‘真理’与‘安宁’道路上的,侍奉者……”
他缓缓地,将那双在胸前结成古老神圣手印的、泛着玉石光泽的双手,轻柔地,却又坚定地,向外,微微展开。那姿态,如同在拥抱整个世界,又如同在向那冥冥之中、至高无上的存在,敞开自己全部的心扉,献上最虔诚的祈祷。
“秉承我所信仰的、那唯一的、至高的、创造了万物并规定了万物运行之秩序的伟大存在的——神之旨意。”
他的声音,在这一刻,那原本的平和与悠扬之中,注入了一丝极其淡薄、却无比坚定的,如同经过千锤百炼的信仰精钢般的,不容置疑的神圣感与使命感。
“向在座的诸位,向所有能够听见我这微弱声音的、被尘世纷扰所困扰的迷途灵魂,展示一份,来自于神之国度,超越了凡俗理解,却又真实不虚的——”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双一直平静如湖面的眼眸深处,骤然间,仿佛有两颗微小的、却纯净到了极致、明亮到了极致的,如同传说中指引迷途航船穿越最狂暴暗礁海域的、永不熄灭的星辰,被某种内在的力量,轻轻点亮。
“——恩典,与,慈爱。”
他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无比的清晰,无比的坚定,如同那刺破厚重乌云的第一缕神圣曙光。
“愿,那超越了世间一切纷争与仇恨的、永恒的‘和平’;愿,那能够平息灵魂深处一切躁动与恐惧的、绝对的‘安宁’……”
他眼中的那两点星芒,越来越亮,却并不刺眼,反而散发出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想要亲近、想要被其笼罩的,温暖而柔和的辉光。
“……常驻于,你我,那被尘世风雨所侵染、所疲惫的,心间。”
话音,如同那最后一缕,在教堂穹顶之下,缓缓消散,却依旧在灵魂深处引发着悠长共鸣的圣诗尾音,轻轻地,袅袅地,落下。
就在那充满了神圣韵律与悲悯情怀的最后一个音节,刚刚离开他唇边,尚在空气中回荡的那一刹那——
约修亚的右手,那修长、白皙、稳定的手指,轻柔地,却又如同遵循着某种不可违背的誓言般,坚定地,按在了他腰间,那柄自从他登场以来,便一直静静地悬挂在那里,被宽大的白袍遮挡了大半,只露出镶嵌着数颗颜色各异、却都散发着纯净而深邃光泽的华丽宝石的剑柄尾端,以及一小截同样布满了精致到不可思议的、仿佛不是人工能够雕琢的繁复花纹的剑鞘的——华丽法剑的剑柄之上。
与此同时,他那一直微微张开的左手,则用一种极其自然、仿佛演练了无数遍的姿态,轻轻地,托捧起了那本同样自从登场以来,便一直被他用左手,安静地抱在臂弯之中,封面没有任何文字、没有任何图案、只有一片仿佛能够吸收一切光线的、纯粹的、深邃的“空白”,书页边缘却隐隐透出一种古老、圣洁、令人心生敬畏的金色微光的——厚重圣书。
那圣书,在他左手轻轻托捧而起的瞬间,竟仿佛拥有了自己的生命与意志一般,无需他任何多余的扶持,便那么,违背了最基本的物理定律,自行地、稳稳地,悬浮在了他摊开的左手掌心之上,距离那泛着玉石光泽的皮肤,大约三寸的空中。那厚重的书身,没有丝毫的晃动,只是那么静静地、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庄严,悬浮着。而那之前紧紧闭合的、封面一片空白的书页,此刻,竟在没有任何人触碰、也没有任何风吹拂的情况下,开始缓慢地、一页一页地,自行翻动起来。那翻动书页所发出的、极其细微的“沙沙”声,在这绝对寂静的场馆中,竟如同天籁般清晰悦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