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徵登基之后,余下皇子人人自危,惶惶不可终日。
尤其听闻沈瞋乱箭穿身、横死午门的消息后,他们更为自己的命运担忧。
平心而论,这些皇子,或多或少都曾构陷、排挤、对不起沈徵。
自古成王败寇,得势后报复兄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可新帝登基已然半载,却丝毫没有要秋后算账的意思,沈颋、沈赫悬了许久的心,这才稍稍往肚里落了落。
沈颋如今是真活通透了。
抛了那颗争强好胜的心,才发觉人生坦途一片,不必日夜担惊受怕,不必扛着千斤重担,就连腿上那点残障,竟也渐渐习以为常,不觉得刺目,也不觉得屈辱了。
他有时坐着发呆,竟想不起当年那股疯魔的夺嫡之心,是从何处生出来的。
或许是自小被沈帧、沈弼一口一声残废的嘲笑过,或许是被太监宫女表面尊重,背后轻蔑过,他以为唯有爬上最高的位子,才能把轻贱过他的人踩在脚下,才能挣来旁人的敬重与仰望。
想到这儿,沈颋又不愿再往下想了。
都是陈年旧事,翻出来也没有意思。
人生这么长,起起落落,当年在朝堂上趾高气扬的,如今要么幽禁,要么贬谪,反倒是他,兜兜转转,落了个太平。
沈赫倒是遂了早年的愿,做了个整日吃香喝辣、不问政事的闲王。
美酒在手,美人在侧,日子过得舒坦,可每每望着紫禁城的红墙碧瓦,心里又莫名空落落的,像少了块东西。
他在这座围城中长大,熟悉那里的每个角落,他厌恶那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地方,恨那层层宫墙把人圈成笼中鸟。
可真逃出来了,才发现童年、过往,那些好的坏的,统统都回不去了。
他对亲生母亲没什么印象,‘母亲’二字的模样,全是李柔蓁给的。
可如今李柔蓁已是珍太妃,深居宫中,久不外出,他想见上一面,竟比登天还难。
半年过去,那场搅得朝野人心惶惶的清君侧终于隐隐透出了风声。
沈赫这才知道,昭玥当年能免去和亲,全是沈徵在暗中出手周旋,也正因如此,他母妃才彻底站到沈徵一边,在关键时刻推了他一把,助他坐稳了龙椅。
想通这一节,沈赫心里五味杂陈,说不出的别扭。
太后与他母妃,当年可谓势同水火,沈徵到底是出于什么心思,肯伸手帮昭玥一把的?
公主和亲,换边疆太平,古来有之,天经地义。
分明他才是昭玥的哥哥。
为何跟沈徵一比,倒显得他薄情寡义了?
沈赫如今日日享乐,过久了反倒觉得腻味,夜深人静时,他竟又开始怀念从前被母妃管着、拘着、斥责着的日子,起码还有人对他有所期待。
他大着胆子递了折子,请求入宫见见母妃与昭玥。
得到的回话是,珍太妃不愿见他,昭玥事务繁忙,没空相见。
这话倒不是搪塞。
珍太妃是真的迈不过心里那道坎,打心底里不愿见这个儿子,而昭玥,也确确实实是忙。
沈徵没让昭玥困在宫里,学那些为人妻、为人母的规矩礼数,反倒放她出宫,往民间各处走一走、看一看。
看寻常女子过着怎样的生活,受着怎样的束缚,身为公主,又能为她们做些什么,改变些什么。
有些事,唯有亲眼见过、亲身受过,才不会是纸上空谈。
有过当年险些和亲、身不由己的经历,沈徵信她,能懂民间女子的苦。
珍太妃心里舍不得,可转念一想,自己这一生,自幼被家族当作献给帝王的妃子培养,半生困在宫墙里,战战兢兢,不得自由,她咬了咬牙,就同意了。
这世间,不该再有第二个为了光耀门楣,甘心磨去棱角的李柔蓁。
而她希望,能亲手改变这一切的,是她的女儿。
休养半载,刘康人便入宫觐见,叩请再赴外邦,通诸国文化、传四方技艺,以防大乾闭关自守,落于人后。
沈徵见刘国公年事已高,劝他再作思量,刘康人却说家中已然说通,他此生罪孽缠身,若能竭尽残年,为大乾多做几分实事,心头方能稍安。
这个时代的天下格局,沈徵心中大致有数,但他只会在前人基础上应用,对技术原理反倒不精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