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徵飞快敲下一行字,回给导师:“好的老师,我立刻改。”
随后他一把推开书房门,落座在电脑前,将自己那篇毕业论文找了出来。
他这篇文章,以一部孤本野史《春台别集》为破口,剑走偏锋,大胆论断,大乾顺元朝最后三年的官修正史全然不可信,其间藏着一场被刻意抹平的政治巨祸,而最终坐稳江山、享用其利者,便是亲手掩埋真相的元凶。
放在从前,他这文章堪称洞见幽微,是史学研究的开创性进步。
可放到此刻,他只看了一眼标题,太阳穴就突突直跳。
历史已经被他亲手掰转了方向,这文章现在驴唇不对马嘴。
果不其然,导师见他回复,下一秒电话直接追了过来。
“你开题时候跟我说,顺元朝最偏最冷、史料芜杂,有大把挖掘空间,我才放你写这个题目。
你再看看你交上来的是什么东西?别人做学问以正史为基,你倒好,直接抱着野史当圭臬!”
导师语气恨铁不成钢。
“我翻遍核心数据库都没找到你提的《春台别集》,倒是去年南方乌堪墓挖出来一本《春台秘事》,这种古代书贩编的宫闱秘闻、阴暗揣测,你也写进论文里?”
沈徵有点儿难以呼吸了,乌堪什么保存精神啊,这本《春台秘事》还能流传下来?
“我早三令五申,别盯着历史人物那些没影儿的风流韵事,格局要厚、要重。
康贞之乱、顺元七子夺嫡,哪一个不是好选题?我都怀疑你到底有没有正经翻过《乾史》,还想不想毕业了!”
沈徵只得老老实实认错:“是我考虑不周,导儿放心,今晚一定把新提纲给您发过去。”
导师见他态度端正,语气渐渐松了下来,他也知道这学生向来成绩稳居年级第一,就是脑子太跳、胆子太大。
“后世对《乾史》里弘聿帝和温琢的关系,一直有争议,你要是实在想写人物,也避开这里,免得答辩时被其他老师挑刺,说你理论不牢。”
沈徵奇了:“这还能有争议?”
他以为自己已经很明显了。
导师在电话那头翻了几页书,念出一段《乾史》原文——
“凡军国庶政,帝必咨琢而后决,琢虽执柄权重,帝终信而不疑,眷遇始终。
弘聿三年,琢红袍嘉礼,帝亲出临迓,偕归乾清宫同宿,以后礼待之,许其中门出入,禁中乘辇,往来宫掖,恩重殊常。”
朱熙文写的这段话沈徵还没来得及看,但听行文语气,确实是他一贯风格,克制而含蓄。
史官虽说是个忠实的记录者,但言语用词难免掺杂个人情绪,他和温琢那场大婚,满朝震动,天下侧目,结果朱熙文就写这寥寥二十余字。
沈徵匪夷所思:“这不是已经写得很明白了,还能有什么可争的?”
“争议就在‘嘉礼’与‘后礼’上。
温琢是弘聿朝首辅,文臣之首,‘嘉礼’并非专指婚配,也能说是拜相大典。
至于下文,当代不少学者认为,‘后’是通假字,原本是说礼遇优厚,而不是指‘皇后’。”
沈徵听后,险些气笑,斩钉截铁道:“不对。
温琢就是弘聿帝的皇后,此事没有任何争议。”
导师严肃:“我说什么来着,史学研究谁也不能把话说死!
你又没现场看见。”
沈徵心道我何止当场看见,人都是我亲自娶的。
他一字一句:“老师,别人不能,我可以。
弘聿帝与温琢,就是情根深种、至死不渝的爱情。”
导师也习惯他这股敢和文学院院长硬刚的自信劲儿了,半嗔半提醒道:“你可别仗着自己也叫沈徵,就真当自己能替古人断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