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殿,秦广王殿。
这里,并非凡间传说中那般阴森恐怖、鬼气森森。相反,它更像是一座庞大无边的、由最纯粹的秩序与威严构成的神圣法庭。
大殿广阔得仿佛没有边际,巨大的、通体漆黑的石柱,如同撑起天地的巨人之臂,一根根直通那隐藏在无尽昏暗中的穹顶。每一根石柱之上,都密密麻麻地镌刻着无数金色的名字与条文——那是自地府建立以来,所有在此殿受审的魂魄的名录,以及那浩瀚如烟的、构成地府司法体系的冥司法条。
大殿尽头,是一座高耸的、由一整块巨大的、散发着幽光的黑色玉石雕琢而成的御座。御座之后,是一面高达百丈的、由无数生死簿籍堆叠而成的“书墙”。那些簿籍,有的崭新如初,有的古朴陈旧,每一本,都代表着凡间亿万生灵的寿数与命运。
空气中流淌的,不是阴气,不是鬼气,而是一种极致的、足以让任何存在都感到敬畏与渺小的 “秩序”与 “威严”。那是属于十殿阎罗之首,统御幽冥第一殿、执掌生死簿籍、决定无数亡魂最初命运的最高统治者——秦广王,独有的气息。
秦广王,蒋,正端坐于那巨大的御座之上。
他身穿一袭玄黑色的、绣着山川日月、幽冥轮回图案的帝王袍服,头戴一顶珠光流转、垂着十二道玉旒的平天冠。他的面容,威严而沉静,如同万古不变的山川。他的眼眸,深邃如海,仿佛能看穿一切虚妄,洞悉每一个灵魂最深处的秘密。
他正批阅着面前那如山般堆积的、代表着今日三界亡魂的生死文书。每一份文书上,都记载着一个生灵一生的善恶功过,以及他应得的来世去处。他的手指,在文书上轻轻划过,偶尔提笔,在上面落下几个字,那文书便化作一道流光,飞入身后那浩瀚的“书墙”之中,成为永恒的记录。
一切,都如同过去无数年一样,平静,有序,亘古不变。
突然——
他那只握着御笔的手,微微一顿。
笔尖悬在正在批阅的一份文书上方,一滴浓郁的墨汁,缓缓凝聚,却始终未曾落下。
他抬起头。
那双深邃如海的眼眸,穿透了层层大殿的墙壁,穿透了无尽的昏暗空间,如同两道无形的、却无远弗届的探照灯,落在了那正以最快速度、穿越重重关隘、朝着森罗殿狂奔而来的三道身影之上。
神荼,牛头,马面。
他看到了神荼那因为焦急而紧绷的面容,看到了牛头那断了半截的牛角、满身的血污与疲惫,也看到了马面那虽然虚弱、却意外地“完整”与“纯净”的魂体。
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那万年不变的、如同古井般的眼眸深处,有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波动,一闪而过。
片刻后——
三道身影,气喘吁吁地冲入了第一殿那洞开的、如同通往神圣之地的大门。
“臣……臣等参见阎君!”
神荼率先单膝跪地,他那常年镇守边关、见惯生死的脸上,此刻满是发自内心的恭敬与郑重。他双手高高捧起一份由自身精纯神力凝聚而成的、散发着淡淡光芒的紧急文书,声音洪亮而急促:
“启禀阎君!事关重大,臣不敢擅专!恳请阎君垂阅!”
牛头马面也紧跟着跪下,他们的头,深深地低垂着,不敢直视御座之上那威严的身影。
秦广王没有说话。他只是微微一招手。
神荼手中那份紧急文书,便如同一道被无形丝线牵引的流光,从神荼掌心飞起,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稳稳地、落入了秦广王伸出的右手之中。
秦广王缓缓展开那文书,目光,如同扫描仪般,在那凝聚了神荼所见所闻、以及牛头马面口述内容的文字上,缓缓扫过。
起初,他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威严,没有丝毫变化。
但当他看到那行“魂体本源被虚空天魔撕裂后,由一管名为‘魂体修复凝胶’的神药,在十分钟内完美修复,且一并抹平了多年暗伤”的记载时——
他那握着文书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收紧了一丝。
当他看到“那家名为‘天道便利店’的店铺,用一台被称为‘无人机’的金属球,在半个时辰内净化了城隍庙百年无法解决的污秽河流,并用一个类似‘U盘’的东西,让城隍庙的香火愿力转化效率提升了300%”时——
他那深邃的眼眸中,那丝波动,变得更加清晰了几分。
当他看到最后一行,关于“那扇无视鬼门关界壁、凭空开启、被称作‘跨界投送服务’的金色光门”的描述时——
他那万年不变的、如同山川般沉静的面容上,终于,浮现出一丝真正的、可以被称为 “惊异” 的表情。
他放下文书,抬起头,目光如电,穿透重重空间,直视着跪在殿下的马面。
“马面,上前一步。”
他的声音,不大,却如同天道之音,在空旷的大殿中隆隆作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至高无上的威严。
马面恭敬地起身,上前三步,再次跪下。
秦广王抬起右手,屈指一弹。
一道比神荼之前探查时所用的神力,精纯千百倍、凝练千百倍的金色光芒,从他指尖激射而出,瞬间没入马面的魂体深处!
那金光,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又如同最权威的鉴定师,瞬间将马面的魂体,从外到内、从表层到本源、从每一道魂力流转到每一丝记忆烙印,都彻彻底底地、里里外外,照了个通透!
金光,在马面体内,停留了约莫三息。
然后,它缓缓收回,重新融入秦广王指尖。
秦广王沉默了。
整个第一殿,陷入了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加深沉的、绝对的死寂。
落针可闻。
他静静地坐在御座上,那双深邃如海的眼中,此刻,那丝惊异,已经化为了更加复杂的、难以言喻的光芒。
“……竟是真的。”
良久,他终于开口,喃喃自语。那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淡淡的震撼。
身为十殿阎罗之首,执掌幽冥第一殿,他知晓三界无数隐秘,见过无数惊天动地的大能,也处理过无数匪夷所思的悬案。他的认知,他的阅历,他的智慧,足以覆盖三界绝大多数存在的想象。
但此刻,他搜遍了自己的记忆,搜遍了自己那浩瀚如海的认知库,也想不出,这世间,究竟是何方神圣,能拥有如此匪夷所思的手段。
能制造出修复本源创伤的神药。
能研发出颠覆传统效率的“科技”。
能无视阴阳界壁,开启稳定通道。
最关键的是,对方做这一切,没有展现出任何敌意,没有试图颠覆任何秩序,甚至没有试图隐藏自己。
他就那么,明明白白地,开了一家店,把这一切,当作商品和服务,明码标价地出售。
“一家开在人间的……便利店……”
秦广王缓缓地、一字一顿地,重复着神荼文书上那行让他最感困惑的字眼。
他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此刻,却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属于最高决策者才会有的、深谋远虑的光芒。
没有愤怒,没有恐惧。
身为地府的最高统治者之一,他首先看到的,不是这家店的“威胁”,不是那未知存在的“敌意”。
他看到的是——价值。
巨大的、足以改变一切的、战略级的价值。
能修复本源创伤的神药,如果能量产,如果能装备到每一个与虚空天魔作战的一线鬼卒身上,那么,他们与天魔的战争,将不再是“消耗战”,不再是“送死战”。那些本应“回炉重造”、失去一切的同僚,将有机会被救回来,保留完整的记忆与修为,继续并肩作战。这将极大提升地府军队的士气与战斗力!
能提升300%效率的“技术”,如果应用到地府各个部门,那些因为效率低下而积压如山的工作,那些因为资源匮乏而束手无策的困境,都将迎刃而解。
能无视界壁的“跨界投送”,如果能常态化运营,那么,地府与人间、与天庭的物资调配、人员往来、信息传递,将发生根本性的改变!
这,就是“技术引进”!
“牛头。”
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殿下的死寂。
“臣在!”牛头立刻高声应道。
“你与那家便利店,是如何交易的?”秦广王问出了那个最核心、也最能体现对方“规则”的问题,“他收什么?你给了什么?”
牛头不敢隐瞒,一五一十地,将那场交易的每一个细节,都说了出来:
从他将马面放在地上,到林寻拿出那管凝胶,到报价“50功德点”他付不起,到林寻提出用“等价物”交换,到他用自己的“地府勾魂令”支付了一次“法则授权”,到最后那扇金色光门的出现和那句“附赠一次售后服务”。
“以‘法则’为货币……”
秦广王听完,低声自语,眼中那精光,变得更加璀璨,更加深邃。
“好大的手笔!好一个‘天道便利店’!”
他那威严的面容上,此刻,却浮现出一丝难得的、如同对弈者发现棋逢对手般的笑意:
“这盘棋,本王倒是想看看,他究竟想怎么下。”
他沉默片刻,目光扫过殿下那三位依旧跪着、大气不敢出的阴帅。
他已经意识到,这个“天道便利店”,不是一家简单的店铺,不是某个大能的游戏之作,而是一个掌握了更高层次“规则”的、完全超出他们现有认知体系的、未知的存在。
与这样的存在打交道,必须万分谨慎。
但,正因为其“未知”与“强大”,其背后蕴藏的“机遇”,也同样是空前的。
他缓缓站起身,那庞大的、属于阎罗的威严,如同无形的潮水,弥漫整个大殿。
“神荼,牛头,马面。”
“臣等在!”
“此事,你们做得很好。”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难得的赞许,“如此重要的信息,第一时间上报,当赏。”
“现在,本王有一道命令,需要你们去执行。”
三人齐声应道:“请阎君吩咐!”
秦广王的目光,穿透大殿,穿透重重空间,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家开在人间的、小小的便利店。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你等三人,即可返回人间,再次拜访那家‘天道便利店’。”
“这一次,不是以私人身份求助,而是以地府第一殿的名义,正式向那位林店长,发出邀请。”
“就说,本王对他的一切……很感兴趣。希望他能拨冗,来森罗殿一叙。”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态度,要恭敬。语气,要诚恳。可以明确告诉他,这是一次平等的、寻求合作的‘商务洽谈’,而非居高临下的‘召见’。”
“若能谈成,地府的大门,将永远向他敞开。”
神荼、牛头、马面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那同样的震撼与期待。
他们齐声应道:
“臣等,遵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