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广王那威严的目光,在发出那三道“再次拜访”的命令后,并没有立刻收回。它缓缓移动,最终,再次落在了依旧跪在殿下的牛头身上。
他的眼神,变得更加深邃,更加专注,仿佛在审视着什么,又在计算着什么。
“牛头。”
“臣在!”
“你说,那‘魂体修复凝胶’,标价是50功德点?”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在场存在的耳中。
“是!林店长亲口所说,童叟无欺。”牛头立刻答道,声音里满是确定。
“功德……”秦广王微微皱起了眉头,那两道如同刀锋般的眉宇,此刻拧成了一个浅浅的川字。
地府,最不缺的是什么?是业力,是煞气,是无数年来积攒的、足以让任何存在都为之胆寒的负面能量。
但地府,最缺的是什么?
恰恰就是这该死的功德!
功德,是天道对众生善行的“打分”,是维持秩序、提升位阶、抵御劫难的唯一硬通货。它需要信众的虔诚供奉,需要神只的兢兢业业,需要无数年的积累,才能获得那么一丝丝。
而地府这些阴帅、鬼王、鬼卒们,干的都是什么活?勾魂索命,审判善恶,镇压恶鬼,与天魔厮杀。这些工作,哪一件能积攒功德?不给你扣上“杀戮过重”、“沾染业力”的帽子,就算不错了!
所以,功德在地府,比任何东西都要珍贵,比任何资源都要稀缺。这“50功德点”的标价,简直就像一根针,狠狠地刺在了他的痛处——如果真按这个价格采购,把他整个第一殿卖了,也买不了多少!
但他那紧皱的眉头,很快又舒展了开来。
因为他想起了牛头口中,那另一个至关重要的信息——“以等价物交换”。
“他既收等价物,那便好办。”
秦广王低声自语,眼中那深邃的光芒,变得更加明亮了几分。等价物,地府不缺。各类阴属性矿产,从地底深处开采的万年寒铁;各类幽冥异兽的皮毛骨血;各类被镇压的恶鬼凶灵,所化的怨念结晶;各类古战场遗留的、蕴含着战意与杀伐法则的兵器碎片……
这些东西,在地府,或许只是堆积在仓库里的“无用之物”,但在一个能够“以法则为货币”的店铺面前,或许,就是可以换取救命神药的硬通货!
他不再犹豫,对着殿外,沉声喝道:
“来人!”
他的声音,穿透了第一殿那厚重的墙壁,在空旷的殿外广场上隆隆回荡。
两道魁梧的、散发着比牛头马面更加恐怖气息的身影,如同鬼魅般,瞬间出现在大殿门口。那是两名青面獠牙、身披厚重铠甲的鬼王,是秦广王直属的、最精锐的近卫。
“请阎君吩咐!”两名鬼王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秦广王的目光,如同两道冷电,射向他们:
“去重伤营,将昨日与虚空天魔交战,被‘虚空之息’侵蚀本源,正在溃散、即将彻底消失的鬼将——赵厉,立刻带上来!”
两名鬼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疑惑。重伤营的那些濒死将士,向来是等死的命,阎君怎么会突然想起他们?但他们不敢多问,齐声应道:“遵命!”
身形一闪,瞬间消失。
片刻之后——
一阵沉重的、伴随着阴寒气息的脚步,从殿外传来。
两名鬼王,抬着一副由极寒的、散发着白色寒气的玄冰打造而成的担架,缓缓步入大殿。
担架上,静静地躺着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身形魁梧、即使躺着也给人一种如同山峦般压迫感的鬼将。他身上穿着与牛头马面类似的制式阴帅铠甲,但那铠甲上,布满了无数狰狞的、正在不断扩大的裂痕。他的面容,刚毅而沧桑,满是刀削斧凿般的线条,但此刻,那张脸上,却毫无血色,呈现出一种如同透明玻璃般的、诡异的透明感。
他胸口的正中央,有一个拳头大小的、灰色的、不断旋转的漩涡。
那漩涡,并不吞噬血肉,也不撕裂魂体。它只是静静地、贪婪地、永不停歇地,吞噬着他最核心的神魂本源。任何外来的阴气、药力、神力,只要一靠近那漩涡,就会被瞬间吸入、绞碎,成为那漩涡的一部分,加速他的消亡。
这正是虚空天魔最恐怖的手段——“虚空之息”的侵蚀。
一旦被这种东西击中,就等于被判了死刑。地府无数年来,尝试过无数方法——神药、秘法、诅咒、甚至献祭——都无法驱散这该死的漩涡。唯一能做的,就是眼睁睁地看着一名百战勇士,被一点一点地,从“存在”层面,彻底吞噬、抹消,直到最后,完全消失,不留一丝痕迹。
这是地府最头疼、最无力、也最绝望的伤势。
此刻,这位名为“赵厉”的鬼将,已经处于濒死的边缘。他的魂体,百分之九十以上都已经透明,只剩下最核心的一小团本源,还在那漩涡的贪婪吞噬下,做着最后的、绝望的挣扎。最多再有一个时辰,他就会彻底消失,连进入往生池重塑的机会都没有。
秦广王的目光,落在那濒死的赵厉身上,又转向跪在一旁的牛头。
“牛头。”
“臣在!”
“你那神药,可还有剩余?”
牛头心中一紧,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他下意识地伸手,探入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个小小的、透明的玉瓶。
那正是他之前装“魂体修复凝胶”的包装瓶。他当时情急之下,连同那管凝胶一起带了回来。凝胶给马面用完了,但这玉瓶,他一直留着。瓶壁内侧,还沾着那么一点点、几乎肉眼不可见的、淡绿色的残留。
这是他此行带回来的、唯一的“证据”。
他双手捧着那小小的玉瓶,声音都有些颤抖:
“启禀阎君,臣……只剩这么一丝了。是……是残留的。”
秦广王看着那小小的、几乎空了的玉瓶,嘴角,却浮现出一丝极其细微的、如同将军在战前看到决定性武器时的笑意。
“够了。”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
“在本王面前,就在这森罗殿上,给他用药。”
“本王要亲眼看看,这‘神药’,究竟是不是如你所说那般神奇。也要让在场的所有同僚,都亲眼看看,他们未来的‘希望’。”
牛头愣住了。在场所有的鬼王、判官、神荼马面等人,也都愣住了。
在这森罗殿上,当着阎君和所有同僚的面,用这几乎没剩多少的“残留”,去救一个濒死的鬼将?
这是……临床试验!
而且是史上最硬核、最公开、最不容置疑的临床试验!
“是……是!”
牛头不敢怠慢,立刻站起身,捧着那小小的玉瓶,快步走到那玄冰担架旁。
他深吸一口气,在全场所有目光——秦广王那深邃的注视、神荼马面那紧张的期盼、无数鬼王判官那充满好奇与怀疑的眼神——的聚焦下,将那玉瓶倒转,瓶口对准赵厉胸口那灰色的漩涡。
他轻轻地、小心翼翼地,将瓶壁上最后那一点点、比泪珠还小的淡绿色残留,滴了下去。
一滴,微不可察的、淡绿色的光芒,从瓶口飘落,精准地落入了那恐怖的灰色漩涡之中。
万众瞩目。
死一般的寂静。
下一秒——
奇迹,再次上演!
那滴小小的、微不足道的凝胶残留,在接触到灰色漩涡的瞬间,仿佛一滴滚烫的岩浆,滴入了冰冷的雪地!
那灰色的、贪婪的、吞噬一切的漩涡,猛地剧烈一颤!紧接着,无数道细小的、如同闪电般的金色光芒,从那滴凝胶落下的位置,疯狂地、向四面八方扩散、蔓延!
那比任何剧毒都要恐怖、比任何诅咒都要顽固的“虚空之息”,在遇到这金色光芒的瞬间,如同遇到了天敌的毒蛇,剧烈地挣扎、扭曲、嘶吼(虽然无声),但最终,在那金色光芒的层层包围和冲击下,彻底被中和、净化、驱散!
灰色的漩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缩小、崩解、消散!那萦绕在伤口周围、如同附骨之蛆般的虚空法则,被彻底抹除!
紧接着,更令人震撼的一幕发生了。
赵厉那近乎透明的、随时可能消散的魂体,在失去了灰色漩涡的吞噬后,开始以一种惊人的速度,重新凝实、稳定!那些已经溃散的边缘,开始重新生长、融合;那些已经模糊的轮廓,开始变得清晰、有力!
虽然只有一丝药力,不足以让他完全痊愈,但那股温和而强大的力量,却成功地将他从“魂飞魄散”的悬崖边缘,硬生生地拽了回来!
他的魂体,从即将崩溃的透明状态,重新凝聚成了一个稳定的、虽然依旧虚弱、但已经不再消散的、活着的形态。
他,被救活了!
整个森罗殿,一片死寂。
那死寂,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加深沉,更加令人窒息。
所有鬼王、判官、神荼、马面、牛头……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着那玄冰担架上,那个胸口漩涡消失、魂体重新凝实的赵厉。
然后,他们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铁屑,齐刷刷地,转向了牛头……手中的那个空瓶子。
那眼神,不再是怀疑,不再是好奇,不再是审视。
那是一种看神仙的眼神。
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极致的敬畏与狂热。
如果之前牛头的描述,只是一段令人难以置信的“故事”,那么此刻,亲眼目睹这一幕的所有人,都成了这个“神迹”的见证者。
一个本应彻底消失的百战鬼将,被一小滴药力,从死亡边缘,硬生生地拉了回来。
这药,不是神药,是什么?
这家店,不是神店,是什么?
秦广王,缓缓地从他那坐了千百年的、至高无上的王座上,站了起来。
这是他千百年来,第一次,因为一桩普通的“公务”,而主动起身。
他那万年不变、如同古井般的威严面容上,此刻,却浮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炽热的、如同看到无价之宝般的决心与光芒。
他的目光,扫过那死寂的、震撼的大殿,扫过那些如同雕塑般的属下,最后,落在神荼、牛头、马面三人身上。
他的声音,如同最终的战鼓,轰然响起,回荡在森罗殿的每一个角落,带着不容置疑的、至高无上的威严:
“神荼!牛头!马面!”
三人浑身一震,立刻齐声应道:“臣在!”
“本王,将亲自起草一份‘战略物资采购清单’!”
秦广王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击在所有在场者的心上:
“你们三个,立刻、马上,再赴人间!用最快的速度!”
“告诉那位林店长——”
他顿了顿,那声音,变得更加郑重,更加庄严,如同在宣告一个时代的开启:
“地府,要下第一笔订单!”








